【香港獨立電影節2017】「我是持有日本國籍的沖繩人」──專訪比嘉賢多《沖繩/大和》

撰文/何阿嵐
翻譯/陸穎芝

沖繩並非一個只有陽光海灘的旅遊勝地。美軍基地、追求琉球獨立,充滿政治性的事件一直影響着沖繩人生活。在當地土生土長的比嘉賢多,自覺要探索作為沖繩人的身份,在畢業後一直製作有關沖繩的影像。《沖繩/大和》作為他首部紀錄片,一方面記錄沖繩人的反美和平示威,另一方面訴說同代人面對「日本人」與「沖繩人」的身份的兩難和想法。或許從比嘉賢多的紀錄片中,我們能得到一點借鑑,反觀香港現時所追求的「本土」和「自主」面對什麼難題。

 

1. 為什麼會製作《沖繩/大和》這部作品?

《沖繩/大和》是我在和光大學的畢業作品。我的第一部電影《豪也少年和妖精之森》(2013)是大學三年級時拍攝的,我的師傅高橋巖看過毛片後對我說:「雖然這部作品在日本拍攝,而且演員都是日本人,但經你的鏡頭出來,還是變成了沖繩電影呢。」那時我有意避開自身的沖繩身份,但這段話令我發現要在創作中完全抹殺「沖繩」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決定回家鄉拍攝。我最初只是以「想在沖繩拍電影」為出發點,因此開頭的1/3拍攝時間(總拍攝時間為120小時)都在沒有明確主題的情況下任鏡頭運行。由於能協助我拍攝的人都住在東京,我身在沖繩只可單獨行動,「一個人都能進行拍攝」的紀錄片形式成為了我唯一的選擇。我發現在這段時間的影像裏,沖繩人的行動經常滲透出一種「向日本國內人傳達」的意識,因而確立探討「心的界線」這個主題,那些在美軍基地附近的拍攝都是在此之後才開始的。

2. 請告訴我們美軍對沖繩的影響。

我要說的都是受害的例子。

1959年,美軍一架噴射機失事墜落宮森小學,包括11名小童在內,總共有17人因此死亡,焚毀了25橦民居。1965年6月11日,有一架拖車從正在讀谷村親志部落演習的美軍直升機上落下,壓死了途經的小學5年級學生棚原隆子。2004年有美軍直升機墜落到沖繩大學校舍,2016年12月貝爾-波音V-22魚鷹式傾轉旋翼機(V-22Osprey)失事墜落到名護市的淺灘,嚴重損毀。

實彈演習對大自然造成的破壞、核動力潛艇造成的核能污染、以及美軍基地的排放對井、河川及土壤的污染已是家常便飯,噴射機洩漏燃料污染民居口井、令井水能燃燒起來的事都相當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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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二戰終戰不久,美軍經常強姦及殺害沖繩居民。對於相關事件的裁判亦很有問題,美軍犯人多是被判無罪,就算被判有罪,犯人都只是被送返美國,刑罰執行與否無從得知,沖繩人只能忍氣吞聲,每晚以淚洗臉。美軍犯下的性罪行受害者多是身體未完全發育的少女,被強姦的受害人中最小的是只有九個月大的嬰孩。此後犯罪次數雖然減少了,但至今仍有發生。

911恐怖襲擊後,沖繩的美軍基地的警戒級別提升,他們強化了基地的警備體制。遊客大幅減少,大家開始對美國基地對恐襲的抑制成效存疑。

 

3. 高橋哲也教授曾提出,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美軍以保護亞洲東部為名,在沖繩設立基地,其實是犧牲了沖繩。你認為沖繩人被迫背負了什麼責任?你怎樣理解這種不平等?

我認為沖繩人被迫背負了兩種責任,其一是在冷戰時期,美國為了對抗中國及蘇聯,沖繩成為了社會主義(美國稱之為反美主義)及資本主義兩者的拉鋸地,除了被迫冠上此名,亦要履行忍受此緊張局面的責任。現在沖繩仍被迫擔任抑制反共(反美)分子的角色;另一方面,美國曾考慮將美軍基地遷出沖繩縣外,但遭日本政府否決了。

另一種是「被看」的責任。市面上有大量沖繩列島相關的影像作品,充斥着一種既有的沖繩形象,如「民族及語言的寶庫」、「保留原來日本模樣之島」、「受慘烈地上戰洗禮的悲劇之島」,「長壽及治癒之島」之類。「民族及語言的寶庫」一說,和日本以確立大東亞共榮圈為名,對亞洲東部進行軍事侵略時提出的「日琉同祖論」有異曲同工之妙;因沖繩戰(地上戰)造成大量「日本人」慘死的「悲劇之島」一說,是為了美化皇民教育下,以「集體自決」之名掩飾日本兵虐殺沖繩原住民的歷史。另外最近很流行的「長壽及治癒之島」一說,令人忽略沖繩是美軍在日本建設基地的要點,只着眼於她充滿陽光海灘的熱帶形象。這些影像作品乍看之下會令人認為是親沖的作品,但參照過Aaron Gerow先生和仲里效先生的研究後,會發現其實這是日本民族性的象徵。紀錄片《沖繩的第6海兵師團》紀錄了美軍於沖繩戰之功績,最初的旁白提到:「沖繩是被攻擊的對象,亦是被拍攝的對象」,由此可見「觀感」及「佔有」有緊密的關聯。如果大家留意沖繩在眾多影像中被描述(被看成)為哪種形象,就能發現日本和美國將哪種責任強加於沖繩。

4. 可以告訴我們多一點有關電影中發生在美軍基地外的示威嗎?沖繩經常發生大規模示威,過去如此,現在亦然。你認為這些行動有效嗎?你如何理解沖繩人的和平示威?

拍攝前幾個月,普天間基地的全部閘口被反對部署魚鷹式傾轉旋翼機(Osprey)的沖繩人佔領。連續3天普天間基地的軍人不能出入,基地無法正常運作,最後要派出機動隊、事態才得以收拾。

沖繩人發起的示威多是「以沖繩為先」的行動。日本人為了加強日本國內防衛,而支持「日美地位協定(U.S.-Japan Status of Forces Agreement)」。軍事基地固定在沖繩及犯罪軍人要被拘留於美軍基地的規定,都是不乎合沖繩人行益的,因此沖繩人發起示威抗議。可是,從日本人的角度出發,由於關乎日本國防,當然會認為反對美軍基地的沖繩人是反日分子。沖繩的示威行動象徵了日本與沖繩的對立及不平等,迄今日本對沖繩的結構性抑壓仍持續着。

 

5. 電影尾段有你和安富祖里穗的對話,你能理解她的心情嗎?能告訴我們她在拍攝後的近況嗎?

其實在拍攝電影尾段時安富祖里穗在生活上正面臨兩個問題。其一是她離開沖繩移居內地後成為弱勢,她對這個差異感到動搖。其二是她離開父母及家鄉,隻身踏入社會,面對着自身缺乏、但在社會生存必須要有的「社會面向」這一矛盾。這二點互相呼應,那個原本熱愛沖繩、感情豐富又帶點稚氣的她,開始收起自由奔放的個性及思想,還收起了對沖繩的愛。在拍攝其間我反而是比以前更深入了解沖繩,我認為她對她自己和我本人對沖繩的感情之間的差距,感到不知所措。她自覺正失去某些東西,但卻無力阻止,所以感到非常悲傷。她面臨漸漸失去沖繩人身份認同的局面,感情在沖繩/大和(內地/日本)之間搖擺不定。

安富祖里穗返回了沖繩,回歸到原本所屬的社區,現在以農為生。

 

6. 你出身沖繩,如何理解沖繩人及日本人的身份問題?你認為自己是沖繩人,還是日本人?

就算撇除政治因素,沖繩人都會稱沖繩以外的日本為「內地」、「大和」、「本土」,稱在那邊出生的人為「Naicha,大和人」。由此可見,會認為自己是「不節不扣的日本人」的沖繩人十分少。多加說明的話,沖繩以琉球國之名獨立的時代,沖繩人稱日本為「大和」;武力合併後硫球被歸入日本,沖繩人開始稱日本為「內地」。沖繩戰之後、美軍統治沖繩27年間,沖繩人希望擺脫美軍支配回歸日本,開始稱日本為「本土」。這些稱謂不僅反映了沖繩人的身分認同,亦是沖繩近代史的重要紀錄。我對沖繩人的身份認同感很強。日本及沖繩兩者在文化、語言、歷史、經濟狀況、政治狀況、氣候及建築物多方面都相違甚遠。一些共同的外在因素──說日本語、用日本貨幣、參與日本國民保險一類,和內在因素──對沖繩人及其文化的親切感、對沖繩安全及和平的渴望一類並不能相提並論。我會將國籍及民族性兩者以獨立個體來看,因此我認為自己是「持有日本國籍的沖繩人」。

7. 你如何理解支持美軍基地的人?

我認為「支持美軍基地的人」的存在,可以被理解為象徵着「沖繩年青人的日本人化」。

影像作家佐佐木友輔形容《沖繩/大和》是「分別了互聯網出現前及後的重要作品」。電影中出現的「支持美軍基地的團體」是靠互聯網聚集而成,我在拍攝時碰巧遇到他們。整個日本(包括沖繩)社交網絡充斥了支持政府或國家的帳號(我們稱之為互聯網右翼),他們以極快速度回覆,漫罵質疑或不滿政府或國家的意見。支持美軍基地的人所持的理論及其形成都是以互聯網右翼的主張為基準。以收集情報為主的媒體都形成此對立局面──一邊是「反對美軍基地」的沖繩報刊及電視,另一邊是「支持美軍基地」的「YouTube」或「sakurachannel」(日本的影片網站,被認為屬於極右翼保守媒體)。他們都以文字的形式在網絡上對立起來,在電影裏這些文字獲得了肉身,以有形的姿態對立及碰撞。

 

8. 作為沖繩年輕一代,比嘉先生希望「沖繩」成為怎樣的地方?

首先我確信「沖繩」這片土地擁有自身的力量,比起「最好變成怎樣」,我認為沖繩人如何回應沖繩這些土地的力量更為重要。以「導演」立場出發的話,我最近看到王兵、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Lav Diaz等優秀的亞洲導演及其作品,我無法不想起故鄉。原因是我認為我在沖繩的製作,與高嶺剛、比嘉豊光等沖繩人作家及導演的作品,被納入為日本電影是不合適的。(高嶺的作品飽含了亞熱帶色彩及水份,而比嘉豊光以大量沖繩語紀錄了關於沖繩歷史的證詞,這些電影以任何立場出發,都無法被歸類為日本電影。)他們的創作,是關於在那片土地生活的人的沖繩電影。我並非否定孕育了小津及溝口等優秀導演的日本及日本電影;亦希望及後會有更多優秀的導演和作品能繼承下去,但我自身希望創作的是「沖繩電影」,亦希望將來會出現持有相同想法的沖繩人導演。我憧憬「沖繩電影」可以發展得像香港電影《最佳拍檔》一樣,在1982年票房成功超越當時以高質素見稱的「國語電影」。

* 劇照由香港獨立電影節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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