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領的《風景》──專訪許雅舒

許雅舒早年以實驗短片知名,近年卻不時有長片創作誕生,繼2009年的《慢性中毒》和2013年的《哭喪女》後,她正在準備拍攝新的長片《風景》。雖說現在與《哭喪女》首映已距兩年,但其實許雅舒在做《哭喪女》的後期製作時,已構思這部《風景》。「2012年我重剪《哭喪女》,那時已構想《風景》的故事。2012年是跌盪的一年,維持了近一年的『佔領中環』在九月完結,十月就有反國民教育運動。我幾乎每個星期都在示威。『佔領中環』累積了很多另類的實踐,影響著後來的社會運動。在剛過去的『雨傘運動』,不少實踐其實是『佔領中環』中進化過來的。」讀者應還記得,在「雨傘運動」這場「佔領中環」前,還有另一場響應美國佔領華爾街的「佔領中環」運動,歷時十一個月。許雅舒就是自那時始構思《風景》。「我原本構思把不同角色放在真實的抗爭或示威場面中,做出半紀錄片(semi-documentary)的效果。這是一個較開放的創作方法。但這想法太難實踐了,沒有足夠的人力物力,演員也未必有這樣的彈性。於是放棄了這個構思,開始慢慢寫這現在的劇本。」

「佔領中環」的三層意義

《風景》雖然是在「雨傘運動」後才開拍,但當中所著重思考的「佔領」,是2011-2012年那場「佔領中環」的運動。「雨傘運動」在2014年尾結束,但要談到真正的完結卻言之尚早,沒有人知道,運動會否在2015年重臨,或有新的發展。而許雅舒卻把「雨傘運動」看成是2012年「佔領中環」的延伸,2012年的實踐,在2014年再現。對於她,2012年的「佔領中環」至少有三重意義,「第一,它質問著社會結構。到底佔領是甚麼呢?反資本主義又是甚麼呢?社會結構又是甚麼呢?有改變的可能嗎?『佔領中環』實踐著一個沒有制度的共同體(community),而這個共同體在『雨傘運動』又再出現。電影想去詢問︰『佔領中環』的共同體到底是否可行呢?如果沒有制度的共同體是可能的話,那麼特首又是否必須的呢?這能否成為資本主義外的可能呢?」

第二層意義就是帶來「剩食」的實踐。「其實『佔領中環』不只有『剩食』,還有再造家俬,循環再用等。這些都提出資本主義以外的勞動和價值。」第二層意義提出另類實踐的問題。第三層就是階級問題︰到底勞動是甚麼?工人階級又是甚麼?「在佔領期間,不少人都改變了上班的模態,開始有人質疑為甚麼要上班?勞動是甚麼?勞動所得的金錢又是甚麼?運用金錢時是否再次投入資本主義制度中?」許雅舒說,在2012年的「佔領中環」期間,不少人發現原來不回辦公室工作也是可以的,甚至有人辭工佔領。這情況在「雨傘運動」同樣有發生。「在佔領期間,不少人縮短上班的時間,甚至辭去工作,卻發現另一種生活的可能,進而去反思工作是甚麼?資本/金錢又是甚麼?」

複雜的劇本︰「簡直是『史詩式』」

「佔領中環」引發的問題,讓許雅舒慢慢構思出現在的劇本。她說,最後的定稿是在2014年花了一個月寫出來,長四萬字,更說這劇本是她編寫過的劇本中最複雜的一個。她說之前的劇本較為結構主義式,對白不多,主要是寫出角色的情感拉扯,寫出狀態,所以其他人不容易明白。至於這次,許雅舒則笑說「簡直是『史詩式』。」的確,單聽她簡述劇情,已經覺得將會是一部三小時的長片。

《風景》有四條故事線。第一條是社運青年太初、阿宜和阿宜母親阿雲的關係。太初是社運青年,由反高鐵開始參與社會運動,後來就參與2012的「佔領中環」運動。他的女朋友阿宜在運動中被控襲警。太初在這境況中感到很無力,女朋友被判監,「佔領中環」運動又好像沒有甚麼作為,整個世界都像是停滯不前,像凝結了一般。「而這又確是2012年的情況,整個社會也像是停滯和凝結了一般」,許雅舒補充說。

後來太初每星期探望住在馬鞍山的阿雲,二人慢慢生出感情,不是明確的相戀,但關係曖昧。許雅舒說,「馬鞍山在我看來是一個虛假的豪宅區。看似規劃完善,每天出入可以看見雲石大堂,感覺自己像是住在很好的地方。但其實一切都是很虛假的。」阿雲在那裡住得很壓抑,在等離去的丈夫回來,在等被囚的阿宜回來。太初與阿雲的關係,許雅舒明言是取材自黃碧雲的《無愛紀》,太初的出現,使阿雲生活出現漣漪,使她去問生活為何,到底為何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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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條故事線是關於是豉油廠的第三代格言。他是個二世祖,賣盡家業,無物可賣決定出售家族的故事。格言很迷失,不知生活為何,有點放棄自己,在城市中游盪,就游到「佔領中環」去,在那裡生活。他一開始很反對「佔領中環」所提倡的,但慢慢覺得,就算沒有電話也可以生存,佔領區可吃可住,生活似乎不只一種形式。「格言後來『so-called』醒覺了,回到古洞,繼續做豉油,販賣傳統,把它當成一種life style。」許舒雅話中這個「so-called」確實可圈可點,帶點反諷的去看這種把傳統視為生活風格的方法。

第三條故事線關於格言的前女友阿敏。阿敏本是電視台的記者,但電視台因不滿她報導新聞的方法,把她辭退。於是她投身網台,那時正值《主場新聞》火紅起來。「這條故事線,就是『風景』的線,阿敏參與網台,訪問上一代人與社區的故事。這段拍法會是半紀錄式的,拍上一代人的口述歷史,問他們為何留在那地區,與地區建立了甚麼關係,從而拍出城市的『風景』。現在我們找到長沙灣的故事,但我還想找出銅鑼灣和土瓜灣等社區的故事。」後來,阿敏找上了回到古洞的格言,做了個關於life style的訪問,談豉油廠的故事。正正是在這次訪問中,阿敏發現,她永不可能再與格言在一起。

最後一條故事線是關於新移民李彌和她的男朋友阿彥。李彌十多歲來港,積極地想成為香港人,裝扮成香港人,扮相與一般香港女子無有分別。她曾在旺角、銅鑼灣的潮流店舖如H&M當售貨員。為了「成為香港人」,她找了一個香港人來當男朋友,住在深水埗劏房。後來她拿了永久居民身份証後,想要建立自己「identity」,決定辭工,轉而在網上賣衫。這一切她都是為著建立身份認同而作的。

本來片名叫作,《偽現世》

「其實這部影片原名不是叫《風景》,它叫作《偽現世》。」許雅舒說,她起初把片名改為《偽現世》,是想顯示這片的批判性,批判人在城市中偽裝地活著。「有一陣子,我讀不少文學作品,都很著重『偽』這個字,譬如蘇偉貞的《時光隊伍》,書中談到偽醫療、偽體重、偽旅人、偽家人、偽出發、偽故鄉、偽記憶,又譬如朱天心的《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中的偽辭典、偽時空。她們好像看穿世情中的某種關係,某些狀態,因而我想用『偽』個字。」

但許雅舒後來想,她並不想影片只站在批判的位置看世界,就想要一個較為柔和而意境更大的名稱,「我有想過叫《離海很遠》,但卻被笑說太過文藝。後來我徵詢文字人的意見,就得出這個較為柔和卻有意境的名稱──《風景》。」對於許雅舒來說,「風景」不只指實在的地景,也是指城中人的心態。「『風景』一方面指實在的地景,另一方面同時指城市人的心態。這幾年間,地景消失得很快,城市快要認不出來了,而城市人的心態也快速崩落。我在這電影中,想要拍出縱向和橫向的兩層「風景」。橫向的風景是指現在實質的風景,城市的景觀;縱向的風景是指歷史層面的風景,想要看看上一代如何來到香港,如何建構出當下城市的風景。」

談到風景,會叫人想起她前作《哭喪女》的城市景觀。《哭喪女》中有些鏡頭把香港的高樓當作風景畫來拍,把高樓與海水混合成當下現代社會的「山水畫」。「《哭喪女》確實有想過把城市看成是『風景』的想法,但只是輕輕帶過,只拍了些surrounding的畫面。而今次卻是把『風景』設定為電影的主題。」許雅舒說她想透過《風景》,思考到底電影如何拍攝消失了的風景︰「電影拍攝現有的景物不成問題,但如何才能在電影中呈現『無』呢?譬如,我現在拍AIA的嘉年華,如何才能拍出消失了的天星和皇后碼頭呢?我正是想以現有的城市景觀,來呈現『無』這回事。這正是我和攝影師在思考和嘗試的事。」

本土的割裂狀態

《風景》的Facebook專頁中,會找到「本土」這個這年來用得很濫、也用得很爛的詞語,例如簡介「風景」這兩個字所用到的字體北魏體時,會說「關於本土,從招牌上的字體,我們穩穩的看到一個年代,也看到一種鄉愁……」。然而在訪問中,許雅舒斬釘截鐵地說她並不想用「本土」這個詞語,卻又無可避免地會碰撞到這個詞語。問及她如何理解「本土」時,她又再次徵引文學的資源,不過這次不是小說家,而是評論家。「我記得陳智德在《解體我城》有談到不同年代的香港作家,五、六十年代的作家很多不把香港當作自己的家,反而把自己當成過客。後來殖民政府積極地推廣本土文化,就開始有不少作家把香港當作自己的家,認同感強了,帶有情感地看如北角這些香港的地區。」

許雅舒說,後來七、八十年代,本土文化開始崛起,不論電影、電視,還是廣東話的文化,都使城市人感到自豪;九十年代有身份焦慮,思考去留問題,不過她說,那時香港人還是不會像當下這樣高舉「本土」。「現在的本土是割席式的,是在分敵我,而不是談如何建立城市,如何建立身份認同。因此我很避忌運用這個詞語,因為它帶出一種的割裂狀態。像我電影中的李彌,她是新移民,但為何不可以是本土,是城市的一部份,是城中的一塊?我們不能用現在割裂的方法來談本土,不是談香港就等於談本土。」

一半ADC,一半網上集資

尋找資金從來獨立製片的難題。這部影片現獲得香港藝術發展局(ADC)的資助,但許雅舒表示,她曾五次入紙ADC申請資助,先是申請劇本資助,後來是項目資助。每次申請被拒後,就再修改,然後再申請。「其實我不只申請ADC的資助。我曾拿著這個計劃參與2013年的『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HAF),那時曾有馬來西亞和法國的監制與我商談,他們拿的都是大陸資金。他們說,像我這樣的故事,在大陸各城市都會出現,希望我能把場景轉成大陸的城市,在大陸拍,他們就能投資這片。但是這個故事關於香港,很難搬到大陸去拍,最後就沒有成事。」

許雅舒也提到,在「雨傘運動」前也有香港的製片對這計劃感興趣,那時對「佔領」還不太敏感。他們表示拍了很多合拍片,覺得很悶,想要拍點本土的題材,對豉油廠很感興趣。「但是,我把劇本寫好後,還是覺得太敏感,就沒有再找那些香港製片了。而『雨傘運動』後,這類提到佔領的劇本,則肯定不會有人投資。」

2014年,ADC終於接受了她的申請。影片得到了資助,將要開拍。「ADC的資助是二十萬,而我們正籌劃網上集資,希望在網上能籌得另外的二十萬。我們大概可以憑這些錢完成這套影片。」《風景》正與台灣南方影展合作,透過台灣的網上集資平台flying V集資,期望能籌集新台幣一百萬,有關資訊可看︰https://www.flyingv.cc/project/6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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