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的快樂聖誕》與我們賴以存活的微弱救贖

一、

在其口述自傳《音樂使人自由》裡,坂本龍一說自己是個「欠缺時間感」的人。「對於時間的流逝,我無法清楚說明;對於將來的自己,我也無法拼湊出任何形象。」

在此可見,坂本作為個人,以及作為音樂家,兩個身份之間的矛盾性:他既說過「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如同昆蟲(從卵孵化為幼蟲,接著吐絲做繭,然後蛻變為成蟲)一樣逐漸改變。所以,我我也不會去思考自己十年、二十年後應該變得怎麼樣,或者想要變成什麼樣」;同時,他又說「音樂通常被歸類為「時間藝術」,是在當下流逝的時間中,逐步加入變化的一種創作活動。」


我認為,「欠缺時間感」與「時間藝術」之間的矛盾性,正是理解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坂本在1982年為大島渚執導的電影《戰場上的快樂聖誕》寫的配樂,他最膾炙人口的作品之一)的最佳切入點。這首樂曲的結構,基本上就是一個簡短的,基調有點哀傷的主旋律。主旋律不斷重複著,雖然細節略有變化,但並沒有高低潮起伏可言。

這不斷重複著的主旋律,便營造出一種無力感,一種時間不停前進、命運不斷重複,人卻無法改變的無力感。

借用心理學的概念,或許能解釋得更清晰(我強調是借用,不是嚴謹意義下的科學):心理學上有所謂「物理時間」與「心理時間」的區別:物理時間一般可理解為時鐘顯示的時間,心理時間則是人主觀感受到的時間的流逝。同樣的物理時間,不同的人可能會感受到不同的

長短,一個月對一個初生嬰兒可能很漫長,但對一個垂暮老人卻可能很快便過去了。[1]

「欠缺時間感」,是指心理時間的靜止,對於時間流逝的感受的麻木;但物理時間卻一直前進。這就是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一曲的本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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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心裡的時鐘,到底為什麼卡住了呢?

 

二、

《戰場上的快樂聖誕》的主線是關於同性之愛:電影第一幕就以處決雞姦荷蘭戰俘的韓國士兵開始。之後,由坂本龍一飾演的將領世野井在軍事法庭上遇上由David Bowie飾演的異性戀英國戰俘Jack Celliers,並對他一見鍾情。

Jack Celliers從一開始就不斷挑戰日軍訂立的規則和指令,因此被其他戰俘認定是英雄一般的人物。在軍事法庭上他以高傲的姿態為自己抗辯,在戰俘營裡又三番四次作出抵抗,包括在世野井下令全營禁食兩天時偷運食物給其他營友。最終,當極為憤怒的世野井下令要處決營中的一位軍官級的戰俘,Jack Celliers挺身而出,親吻世野井的臉頰。世野井當場暈倒,Jack Celliers則被接任的日軍將領下令處決,埋在沙堆裡活活渴死。

《戰場上的快樂聖誕》的格局,讓我想起張愛玲筆下那些以戰爭時期作背景的故事。無論是《傾城之戀》裡,「也許就是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傾覆了。成千上萬的人死去了,成千上萬的人痛苦著……傳奇裡的傾國傾城的人大抵如此」,或者是〈封鎖〉裡,因遇上戰爭期間的封鎖而停止的電車上,只存活在此切斷了的時間與空間的霎那愛情……均貫徹著張愛玲在〈自己的文章〉裡提及過的「參差的對照」寫法:「悲壯則如大紅大綠的配色,是一種強烈的對照。但它的刺激性還是大於啟發性。蒼涼之所以有更深長的回味,就因為它像蔥綠配桃紅,是一種參差的對照。」

「悲壯是一種完成,而蒼涼是一種啟示。」假如Jack Celliers為了從器械庫裡搶來機關槍,把子彈悉數射盡後高呼「大英帝國萬歲」自盡,那就是俗套的悲壯;但他沒有。Jack Celliers關心的,不是歷史的進程、戰爭的勝負、大英帝國的命運;他關注的,是過去

在Jack Celliers還是中學生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他有一個歌聲有如天使般的弟弟。從小,這個弟弟被其他小孩欺負的時候,都是由哥哥為他出頭。但在弟弟剛進中學的那年,當他再次被欺負,期盼著哥哥的拯救,他卻為了維持和同學的關係而視而不見。那次之後,弟弟便沒有再唱歌了。

當Jack Celliers在軍營內的囚室向另一位戰俘Mr. Lawrence(Tom Conti飾)憶述這段往事,他評價道:「那時我32歲,單身,相當成功的律師,但什麼也不是。戰爭爆發後,我帶著一種解脫感擁抱了它,我不知多久沒有對任何東西有過如此熱情。」[2]

對於Jack Celliers,戰爭的意義是「解脫」(relief),是個人的、自私的,相對於歷史、政治、成千上萬的人的生與死,極為微小。這是「參差的對照」,以宏大的歷史巨輪襯托微弱的個人救贖。好比《傾城之戀》以一個大都市的傾覆襯托一段愛情。

而《戰場上的快樂聖誕》更靠近〈封鎖〉或主題曲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之處,在於文首提及過的「欠缺時間感」與「時間藝術」之間的矛盾性。戰事進行得如火如荼,但軍營有如一個被切割開來的封閉空間,外在世界發生的事和軍營裡的人毫無關係,軍營裡人對時間的流逝近乎麻木,只沉溺在對過去的回憶之中。

或許如此,《戰場上的快樂聖誕》的調子和它的配樂一般,充斥著無力感。

有如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式的救贖:在〈歷史哲學論綱〉裡他寫道:「我們關於快樂的觀念和想像完全是由我們生命過程本身所指定的時間來決定其特性和色彩的。那種能喚起嫉妒的快樂只存在於我們呼吸過的空氣中,存在於能和我們交談的人,或本可以委身於我們的女人身上,換句話說,我們關於幸福的觀念牢不可破地同贖救的觀念聯繫在一起。」

對於Jack Celliers,他不是為未來而活,而是為過去——當時沒有為弟弟挺身而出的內疚感,影響著他往後的生命。而親吻世野井的臉頰的一刻,則是他從過去的鬱結中得到救贖之時。

 

註釋

[1] 想深入理解「物理時間」與「心理時間」,我建議大家讀諾伯特‧愛里亞斯(Norbert Elias)的《論時間》。

[2] I was thirty-two, eligible bachelor, reasonably successful lawyer, and,absolutely nothing. And war broke out, I embraced it with some unexcitable sense of relief, in a kind of enthusiasm I haven’t shown for anything for I don’t know how 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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