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一的複製:評《無雙》

* 原文刊於《明報》(2018年10月28日)

最近香港電影的關鍵詞,應該是偽鈔。

一來,偽鈔是新上映電影《無雙》的核心。二來,在《樹大招風》的偽鈔案中,被告終於上訴得直。偽鈔案中最弔詭的地方,就是被告需要證明道具鈔票真的是假的。但是反過來說,《無雙》卻又說假的是真。

 

兩極評價的一項共識

就劇本而言,《無雙》評價頗為兩極。讚賞者會稱讚劇本設計出色,電影中後段突然揭開底牌,原來畫家與李問是同一個人。抨擊者多數認為《無雙》所謂別出心裁的橋段,不過是抄襲其他經典電影。幾乎連沒有看過電影的人,都會從網絡得知《無雙》的「不可靠敘事者」的設定出自《The Usual Suspect》。而戲中的鎗戰橋段,以至周潤發的角色設定都與《英雄本色》同出一轍。嫌疑抄襲對象還包括《Fight Club》、《The Sixth Sense》、《Vertigo》等等,不能盡錄。既是抄襲,如何稱得上佳作?作為回應,捧場客又會反駁,這不是抄襲,是致敬。另一邊廂又會說,致敬而言,亦相應拙劣。

兩者貌似對立,但已有共識:抄襲者,即不具創新,即是差劣的作品。所以讚賞者想努力洗脫《無雙》的抄襲嫌疑,抨擊者繼續抽絲剝繭,將經典作品逐一配對到《無雙》的每個細節。

然而,兩方意見其實都忽視了一點:《無雙》這個名稱的真正意思。抄襲並沒有令《無雙》貶值;相反,《無雙》的所有價值都源自於抄襲。其實如果要抄《Usual Suspect》,主題是甚麼都沒有相關,原作是殺人事件,剽竊者大可以換做勒索、毒品交易、幫派仇殺等等諸如此類。但是,《無雙》的主題指定是偽鈔。偽鈔之惡在於以假的複本取代了真的原本,本身就是複製的罪惡。所以編導莊文強其實早已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無雙》就是要討論複製本身。所謂無雙而獨一的,不在於美國聯儲局發行的美金,亦不在於畫家精心製作的超級美金,而是在於複製本身。

 

複製,與複製的複製

莊文強為製作偽鈔羅列了五項難關:母版與電版制作、水印、變色油墨、無酸紙,以及凹版印刷機。而解讀劇本的鑰匙,就收藏於水印製作之中。啟發主角解開難關的是一幅水墨畫。眾人在賭到底枱上的畫孰真孰假時,華女說在某某辦公室看見過真跡,所以枱上這幅是假的。然後鑫叔反問,早前台灣也拍賣過這幅畫,該幅也是真的,那到底三幅畫哪一幅才是真?李問終於解答,三幅都是真的。因為水墨畫畫師力透紙背,成畫以後,可以剖開三幅一樣的畫作,所以三幅都是真的。換言之,其實真,並不一定是獨一無二。

真並不一定是獨一無二。如果有讀中學經濟科,都會知道貨幣的四個特性:普遍接受、易於辨識、易於儲存運送,而最後一項是易於分割並且品質一致。品質一致,換言之,一張一百元美鈔之所以是真,之所以有價值,不是因為他獨一無二,而是反而因為它與所有一百元美鈔的品質一致。而最吊詭的是,對經濟學有稍微認識的人都會知道貨幣與通貨是兩個概念。紙幣理應是通貨。但是美鈔背後,早已甚麼支撐都沒有。美元與黃金早已脫勾,美鈔的價值就是美鈔本身。普遍接受、易於辨識、易於儲存運送、易於分割並且品質一致,美鈔可以說是完滿地符合以上四個特性。所以一張一百元美鈔是真的,是有價值的,並不是因為它與別不同,而是因為它與別相同。所有作為交易工具的一百元美鈔都是一致的。如果有人因為一張美鈔不是獨一無二而厭棄它的話,請告訴我,我很願意回收。

說到這裡,我們需要分清楚一致與重複的分別。重複並非一致。所有美鈔都是一致的,但是偽鈔是真鈔的重複。前者是按照同一個基礎而複製,即是美國聯儲局所擁有的電版,而李問所做的屬於後者。要注意,李問並不是複製美鈔,他是複製電版,換言之,他複製出複製的基礎。雙重複製,或可稱為重複。畫家在成功複印美鈔後,不禁高呼:「這比真更真!」。這句說話錯誤地正確,因為比真更真的不是他手上的那一張偽鈔,而是整個複製出複製,重複的過程。

影評人皮亞精準地留意到《無雙》與法國哲學家德勒茲的關係。他以德勒茲《Cinema 2: The Time-Image》中的「虛假的力量」,來解釋真假並置,「如扭脆麻花,互相辯證」的關係。不過若果談到複製,我們又怎能不談德勒茲的開山之作《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德勒茲於此書的其中一個革新之處,是他給予重複正面意義。他認為重複會帶來差異:當我們重複看見「ABABABABA……」,自然會想像下一個是B,這個想像本身已經是重複所帶來的,在我們之中的差異。為甚麼莊文強千挑萬選,會選中以偽鈔作為題材?正是因為如德勒茲所言,「重複不會改變重複的事物,而是會改變思考重複的心靈。」重複在思考重複的觀眾心中產生變化:平時我們談複製,總是在形容一物與另一物的關係,但是我們唯獨透過偽鈔,透過重複,複製到極致,才能回到在與他物發生關係之前的純粹複製(pure cloning)。

 

敘述總是在複製事實

大家都說《無雙》抄襲《The Usual Suspects》。不過我反而想問,為甚麼莊文強千不抄萬不抄,偏偏要抄《The Usual Suspects》?

《The Usual Suspects》到底有甚麼含意?它的經典之處,在於「不可靠敘事者」的設定。Verbal以供詞虛構Keyser Söze這個符號,讓警員追捕。但是不可靠真的是敘事者本身嗎?如果文字本身沒有虛構的能力,Verbal亦不會能夠虛構證供。很多人事後反駁劇情,問為甚麼Verbal要就地取材,冒着被中途發現的風險以版上的資料堆砌證供。同樣的質疑也出現在《無雙》,為甚麼李問要以當天的警車司機來砌拼圖。然而,正是因為Verbal與李問重新安排已有的符號,虛構出故事,我們才能夠理解到符號本身的歧義。正如Hillis Miller在《Reading Narratives》中指出,「我們需要說故事,其原因可能不是把事情搞清楚,而是提出一個不能真正解釋或掩飾的符號。任何無法以理性解釋或理解的現象皆可用敘述來表達。」

無法以理性解釋或者理解的現象,並不是所謂的真相,而是語言本身。不可靠的,不是敘事者,而是敘事。敘事無可避免地一定是雙重的,是事實與敘述的結合。我們每天賴以生存的複製,不是美鈔或者偽鈔,而是敘述對於事實的複製。

所以當莊文強選擇抄襲《The Usual Suspects》時,《無雙》注定便是質疑敘述的電影。影評人葉七城說,若然「李問=畫家」:

我是否仍然要相信銀幕上的「第二段敘事」──那些短促的拼貼式畫面,就是「真實」的劇情?因為導演強調了李問敘述不可信後,觀眾是否還應把李問敘述以外的畫面,當成全知的真實?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只不過葉七城認為「無從考究」,便是「劇情災難」。實在太可惜了,因為只要再推多一步,便能夠認知到其實真相早已顯現,無法分辨真假本身就是真相。

當葉七城認為一切「無從考究」,網絡上的影迷卻努力自行填充「真正解釋」,當中又以「阮文才是幕後黑手論」最驚為天人。但是葉七城與影迷們都忽視了,討論《無雙》不應該再拘泥於甚麼是真,甚麼是假。《無雙》不是說假的真不了,也不是說假到極致便是真。當我們承認《無雙》是討論敘述,我們必須同時承認以上這些「真正解釋」均難逃敘述的不確性。所以,眾多解釋之中沒有任何一個能夠說明真相。相反,真相早就表明於解釋的眾多之中。葉七城說,編劇使出終極茅招,「『電影的真實』並不是真實。」正好與皮亞所言「虛構的力量」互相對照。「電影的真實」的確不是真實,但是正因如此,電影才能重複現實,表明敘述之虛構這個真相。「『電影的真實』並不是真實」本身就是真實。不得不再引用周潤發的台詞,「比真實更真」。真假與表象的關係就像變色油墨一樣,你問它到底是甚麼色?它就是變色,在變色之下再沒有一種比表象更真的顏色。

假如《無雙》有值得改善的地方,就在於它沒有善用空間好好地處理以上的問題。由Verbal變成畫家,本來是相當有趣。因為這個轉變將問題由語言的不確定性拉到表象的不確定性,更可以由敘事之不可靠,談到記憶之不可靠。但是這點卻沒有好好發揮,結局突然出現因愛成恨。吳秀清要炸死李問,是因為吳秀清仍然執迷於獨一的本真。而李問被炸死都是罪有應得的,因為他以為假的阮文可以是真的阮文,而無法認知到真並不在於吳秀清或者阮文身上。假如李問真的可以與阮文一起,他可能又會發現事情不像他想像般。他執迷的,不是物質地存在的阮文,也不是阮文的那張面孔,而是阮文的面孔帶給他的感覺,如德勒茲在《Logic of Sense》所言,這些感覺,「不是物件或者事實,而是事件。」他遇上她是一宗事件:加拿大的鎗擊案、開在鑫叔頭上的一鎗、吳秀清引爆船上炸藥凡此種種,李問的人生軌跡圈起了這獨一無二的一點,正是《無雙》的奇點(singularity)。

莊文強為甚麼會明目張膽地「抄」?他是不是以為自己能夠瞞天過海?不是。他的原意早已在「抄襲」當中表現出來。莊文強自言,「我就是李問」,他就是複製複製的人。相反,如果電影是完美不涉及其他經典的話,電影本身反而與其原意相違背。《無雙》必須抄襲。抄襲就是《無雙》的創意,即使再有電影抄襲他的抄襲,也已經無法複製《無雙》的獨一。唯有抄襲,才能無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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