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KIFF42】《魔女席瑪/北國凶靈》:殺死父親,我們就能在一起

尤沃金.提爾(Joachim Trier)今年入選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挪威代表的《魔女席瑪》(Thelma,港譯《北國凶靈》)可謂新瓶舊酒的女性成長寓言。就文類來看,《魔女席瑪》是一部結合心理驚悚懸疑與超自然元素的劇情片,然而細究便會發現,本片的結構亦符合同志成年(coming-of-age)純愛小品的架構,電影宣傳標語精煉道出本片探究的議題:有時最恐怖的莫過於發現自己真實的身分(Sometimes the most terrifying discovery is who you really are.)。這裡倒不須急着把「身分」兩字等同於女同志身分,畢竟真實的自己可以有太多種不同的樣貌。事實上,蟄伏於自己體內的魔物恐怕是恐怖電影迷再熟悉不過的母題(motif)了。若將這個母題置於成長故事的脈絡來檢視,觀眾不難發現許多恐怖文本的主角都是青少年,因為成長本身便是處處充斥恐懼的過程:從青春期過渡到成年的身體產生諸多令自己感到陌生的未知變化,「我」不再是過去熟悉的「我」;青春期因此是模稜、脫序、無法以舊有知識理解的恐怖,這種源自自身的陌異感在本片可謂與斯堪地那維亞式的沉鬱冷冽氛圍完美融合。

由艾莉.哈柏(Eili Harboe)飾演的席瑪擁有用念力移物的能力,自小對家庭造成極大的威脅,席瑪的父母更是千方百計試圖抑制席瑪過於強烈的情緒波動。劇中擁有偏執控制欲的家長、以基督徒信仰教育成人且篤行禁慾的席瑪與其壓抑的憤怒都讓人聯想到史蒂芬.金的經典小說《魔女嘉莉》(Carrie)與後續在1976和2013年上映的改編電影(片商最後決定的譯名也反映出這個連結),然而除了女性覺醒與成長的恐懼之外,這部電影更直接地將魔女的形象扣連到女女戀的情慾探索。導演在訪談中表示自己期許《魔女席瑪》能對恐怖/愛情電影提出新詮,並坦承本片的靈感源自大衛.柯能堡(David Cronenberg)1983年的科幻驚悚之作《死亡禁地》(Dead Zone)、同年由東尼.史考特(Tony Scott)執導的《千年血后》(The Hunger[1]和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1968年的恐怖經典《失嬰記》(Rosemary’s Baby),而後者「不是逃離怪物魔掌的故事、亦非女人身為受害弱者的寓言」[2],《魔女席瑪》融合北歐家庭通俗劇、女性成長故事和超自然驚悚片的題旨便可從此窺知。

離家到奧斯陸大學生活的席瑪,某次在圖書館癲癇發作後便開始意識到體內有股長期被壓抑的神秘力量,而這股力量冥冥之中也促使她挖掘自身被隱蔽的歷史。在間接得知祖母長年待在精神病院之後,席瑪才意識到現在與過去的自己之間存在一段無法解釋也不可被言說的斷裂,這種自我疏離感(self-alienation)如影隨形地牽絆着青春期的席瑪理解周遭世界與建立自我認同的過程。值得注意的是,席瑪周遭首度出現異象是在圖書館抬頭望見對其投以微笑的安雅(Anja)(Kaya Wilkins飾)之後,而席瑪的癲癇也是在此時發作。同時,圖書館窗外飛禽急速群聚並撞上玻璃窗的場景讓人聯想到驚悚大師希區考克(港譯:希治閣)的經典作品《鳥》(The Birds[3],這裡或可將紛飛的鳥群理解為席瑪長期壓抑、卻在一夕之間爆發的同性情慾。在圖書館事件後、羞怯內斂的席瑪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撞見率性直言的安雅,席瑪體內的力量亦隨着與安雅的互動增加與兩人之間的愛戀繾綣而彷彿汲取了養分一般日益茁壯,最終一發不可收拾。一言以蔽之,席瑪的不知名徵狀與乍現的女性情慾互相交織,卻遲遲得不到宣洩的出口。

對席瑪而言,向父母出櫃顯然不是可行的──席瑪或許離開了家,家卻從未遠離過她。她嚴峻簡樸的生活方式是將父權秩序道德律令內化的自我規訓,而日益頻繁的癲癇則象徵了長期隱藏壓抑的自我認同與女性憤怒。有趣的是,劇中醫師對癲癇的診斷和席瑪的各種徵狀與其說是心因性癲癇,毋寧更像是歇斯底里症(hysteria,又稱癔病;事實上席瑪從網路搜尋的文獻圖片裡就有女性歇斯底里症患者)。歇斯底里源自希臘語的hystera,意即子宮,中世紀時歇斯底里與巫術相連,而在十七世紀前歇斯底里一直被視為肇因於子宮為了追尋可取用的精子而四處遊走(故有the wandering uterus一稱)所導致的女性身心失衡症,當時醫學普遍認為最有效的治癒方式是生殖器按摩、結婚或懷孕,如此漂移流浪的子宮便會回復安定狀態。這種說法無疑讓現代人發噱,但也間接透露了時人對女性身心健全根植於異性戀生殖/婚家制度深信不疑的思維。

席瑪的力量波及對象顯然不限於自身,也因為她終究學會將這種能力挪為己用,所以她不斷遊走於醫學定義下需要被治療的病患與宗教眼中具有強大威脅性的女巫兩種身分。此外,劇中直接道破了癲癇發作三千年來都被認為與邪靈入侵的身體有關,英語seizure更直指被超自然力量控制的涵義(“seized by supernatural forces”)。據此,電影中反覆出現的蛇、飛禽與水所帶來的試煉皆象徵巫術與毀滅,但也可以是少女終於掙脫宗教與父權桎梏的培力(empowerment)與自由。片末席瑪運用其力量讓長年仰賴輪椅的母親得以站立,她不僅解放了自己、也從家庭這個長久以來綁縛女性的場域解放了動彈不得的母親。另一方面,觀眾可從劇情輾轉得知席瑪的祖母入院的真相是家人懷疑她有讓他人消失的能力,並據此判定祖母會對周遭的人造成傷害。祖母的與世隔絕預示了席瑪放任情感爆發的後果,席瑪的情感投注又和其同性慾望難分難捨,祖母的瘋女污名因而映照出席瑪渴望同性愛戀的賤斥感。

席瑪每日必讀的祝禱文與初次飲酒狂歡後面對父親的懺悔時刻,都是試圖藉由話語治療(talking cure)來淨化(sublimate)女性情慾的手段。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學派便認為歇斯底里肇因於心理創傷復發導致的情緒失控,常見的治療方式便是透過催眠重建創傷事件場景並引導病患談論自己的創傷情感以達成淨化(catharsis)的作用。但劇中女主角接受核磁共振檢查、在醫師協助下逐漸拾回記憶碎片的一幕卻揭示了醫學拯救不了席瑪,要釐清她與象徵界的拉扯齟齬,最終還是得回歸她和父親Trond(Henrik Rafaelsen飾)的關係上。劇中父親的形象極其慈愛人性化,對比席瑪孩提時期犯下的罪行(至少席瑪的雙親跟她自己都相信她就是兇手),父親的寬容更顯得讓人無法理解。然而劇中幾幕場景都多少透露了父親慈祥面容後的殘忍。例如席瑪向父親表示自己跟安雅彼此相愛後,父親的反應:「她不愛妳,席瑪。仔細想想吧,在妳主動表態前她喜歡妳嗎?妳覺得在知道妳身上有這種能力之後,她還有選擇?或許妳只是太寂寞了。妳需要找個人慰藉。」即便電話中對席瑪在派對上飲酒表現諒解,在得知兩人的關係後,父親卻意欲從語言層次上徹底拭除/取消席瑪與安雅之間女女情慾的可能性。

席瑪在與安雅的聊天時憶及父親曾經強握她的手放到燃燒的蠟燭上,並警告她地獄就是這樣的感覺。被問及是否對此舉感到生氣時,席瑪只淡淡回了句:「不,其實他是一個很好(hyggelig )的人」。挪威語中的hygge意近良善、安適、和樂、簡樸,然而在另一個家庭聚餐的場景中,席瑪談起偶遇老家一群基督徒時也使用了同樣的措辭:「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只是他們竟然相信地球是六千年前創造的」。[4]此時父親嚴厲且冷酷地斥責她:「知道得比別人多一點並不代表我們比別人優越」。父親的評語因而揭露hygge的另一個面向:知足常樂的陰暗面是亟欲融入群體的同質性與去政治化的安適。若將這一幕與席瑪對女女情愛的渴慕並置閱讀,不難發現hygge蘊含了一種只存在於社群/家庭/信仰中的強迫性快樂(compulsory happiness),hygge之所以能承諾一個安適質樸的未來,是因為這個乾淨安全的家園裡,容不下他者對快樂的複數定義。安雅在上述對話後鼓勵席瑪說出褻神的話語,這個以污穢抗衡神聖之舉便可視為席瑪重塑主體意識、破除代表hyggelig 的家庭/社會因襲傳統的嘗試。[5]

正如恐怖文學與哥德小說研究學者大衛.龐特(David Punter)所言,青春期之恐怖在於它標示了界線的逆轉(inversion):「原應存於內部的在外部找到出口(粉刺、經血、憤怒);我們以為清晰可見的卻總是頑強地藏匿在內部。」[6] 倘若安雅與超能力都是席瑪外部化(externalized)的情慾,那安雅的消失便可以理解了──那些不見容於異性戀常規的慾望促使我成長,也將我粉碎。據此,安雅的消失或可解讀成席瑪對自身情慾的短暫拒斥,然而正如所有被潛抑(repressed)的甜蜜夢靨,安雅終歸宛如魑魅般回返到現實世界。《魔女嘉莉》中喚醒後便一發不可收拾的女性自覺在本片總算獲得了短暫的自我和解。最終,席瑪殺死了父親,因為這是唯一能擁抱自身情慾的途徑。(大寫)父親的頹圮是象徵秩序的毀壞,也是女性慾望在解放自我與道德律令的角力中勝出的一刻。「殺死父親,我們就能在一起。」──這毋寧是本片獻給那些被禁制與放逐的慾望最鼓舞人心的呢喃了。

 

注釋

[1] Karen Gordon, “Q&A: Joachim Trier on Freud, Jung, Punk Roots and His Supernatural Thriller Thelma.” Original-Cin, April 4, 2018.

[2] Jacob Stolworthy, “Joachim Trier Interview: ‘Thelma Is A New Take on Body Horror.’” Independent, April 1, 2018.

[3] 《鳥》改編自茉莉兒(Daphne du Maurier)的同名短篇故事,不少論者認為群鳥襲擊的場景在希區考克的詮釋下佈滿各種精神分析意義濃厚的符號。例如紀傑克(Slavoj Žižek)便認為劇中的鳥可理解為伊底帕斯情結中男主角母親為了阻撓其子發生性關係而具象化的超我(superego),而短時間內湧入的鳥群便暗喻了母子之間被壓抑的亂倫情慾。

[4] 此處嘲諷對象為信奉創世論者。

[5] George Hardy, “The Cold Heart of Hygge: Joachim Trier’s Thelma.” Bright Wall/Dark Room, April 4, 2018.

[6] David Punter, Gothic Pathologies: The Text, the Body and the Law, (London: Macmillan, 1998), 6.

 

One comment

  1. 我好喜歡你寫的這一篇影評喔,尤其提到Hygge我簡直恍然大悟!
    不過我只是想提一下,當年令人發噱的歇斯底里療法其實可能很有用喔。畢竟生殖器按摩、結婚和懷孕都的確是一種性的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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