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甲威龍》:盧卡奇物化理論的影像版本

My name is Murphy.

──Robocop

 

前言:鐵甲威龍……是物化的人類嗎?

據說,透過重演、Reboot的方式,即可激活劇本或電影文本(例子:莎翁名劇)的內容,但這種說法似乎對《鐵甲威龍》(Robocop,1987)無效。也許,2014新版《鐵》沒法釋出新意,原因不是別的,皆因舊版《鐵》仍然準確地描述了當下的人類境況,也就是(晚期的?)資本主義社會的邏輯:一如戲裡主角Murphy的悲慘命運(他被私營執法公司OCP收購並改造成Cyborg),人類是不可避免地成為資產階級的奴隸。簡言之,有別於封建、宗族制主導的前工業社會,在資本主義的社會底下,(販賣自己勞動力來換取金錢的)勞苦大眾必然淪為少數人掌控的工具,被搾取身上的一切價值。

好吧,讓我們聚焦結局一幕:隨着劇情發展,鐵甲威龍漸漸恢復「生前」的記憶。最後,他當眾執行公刑(在OCP的高層會議室槍殺Dick Jones),回復了原有身分:底特律探員Murphy。有說,從此刻起,鐵甲威龍恢復了自由,因為他[的自我意識]從被[資本家]工具化的客體狀態中喚醒過來了。當然,這一種徹底的異化/物化概念,還有相應的階級意識問題,乃是文研及(二戰後的)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傳統母題。我們可以從馬庫色的《單維度的人》、德波的《景觀社會》,還有晚期沙特的政治轉向(即,從《存在與虛無》所抱持的人道主義立場,轉至唯物辯證的馬克思主義)等,一直追溯至盧卡奇的論集《歷史與階級意識》。是故,為了解開鐵甲威龍及其意識之謎,我們要深入盧卡奇在二戰前期(1918-1930)零散發表的「物化」理論,一窺究竟。

 

一、康德、黑格爾與盧卡奇:辯證法的祕密

盧卡奇在〈物化與無產階級意識〉提出了「階級思想的二律背反」。就此,筆者先交待清楚,(馬克思學徒時期的)盧卡奇立場是相當淺白:為了彌補第二國際壓制哲學帶來的理論不足[1],他採取「概念發展史」的研究方法,推論馬克思與德國觀念論二者之間的關係。即言之,假如換成觀念論者的角度來看,(高舉唯物辯證主義旗幟的)到底馬克思承傳了哪些[跟觀念論者共通的]問題意識;清除了哪些礙事的偽命題,促成他邁向唯物主義的重大一步。補充多句,此乃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即,學院派)的老問題,就像考古學家尋求恐龍與雀鳥之間的過渡物種一樣,他們試圖在德國古典哲學(尤其是黑格爾的體系)和馬克思的思想之間,找得一個明確、清晰的過渡項,它恰巧是(相互對立的)唯心觀念論與唯物辯證法之間的連接點;是故,不同的答案衍生各樣的馬克思主義門派(比方說:提倡「認識論斷裂」的阿圖塞、主張「否定辯證法」的阿多諾等),就此不贅。

當然,熟悉哲學的朋友應該知道,這種「概念發展史」的方法論毫不新穎,盧卡奇是從黑格爾的手上借來的:考究兩個[哲學]體系之間、概念與概念之前後發展的傳承關係,照黑格爾的說法,即是「揚棄」(aufheben)了;揚棄的法則很簡單:它既保留原有的對象或概念,同時消除了[主體所抱持]舊有的(錯誤)判斷、知識框架。從方法論上看,黑格爾正是據此寫成二部劃時代鉅作:《精神現象學》及《邏輯學》;有別於傳統的思想史學家,他將思想家化作概念單位,並找出概念之間的關聯,據此串連成一部(純粹概念的)編年史。

如其說黑格爾的辯證法是參考柏拉圖的對話錄(正反唱和),或來自另一位古希臘哲人──赫拉克利特的「樸素的辯證法」[2],倒不如說,他是從一位德國古典哲學家手上借來的。此人不是誰,正是啓發了觀念論思潮及當代哲學的老康德。千萬別忘了康德的二津背反:他為了說明何謂超驗之物(注意:不要跟先驗相混淆),為世人舉出了四組正反對題(分別是時空、基本粒子、自由意志與上帝)。接着,四組正反對題要不是二者皆真,則是二者皆肯定,進而得知為理性(自娛自樂)的純粹形式產物,當中是沒有經驗予料可言。要知道,在康德的體系裡,二律背反,或曰消極的辯證法,是極為重要的思辨環節,用以清除自古以來的形上學偽命題。故此,從傳承的方面來說,黑格爾一路走來,始終忠於康德的遺志,甚至可稱得上為「激進化的康德」。

他們二者唯一分別,看來只得一點:通過二律背反,康德把一切問題都丟給理性的主體身上,也就是理性本身(譬如:理性的幻覺,或,理性沒法接觸超驗之物及物自身);對黑格爾來說,錯不在主體,也不在對象之上。所謂「錯誤」──根據黑格爾的說法──乃通往真理的重要且必要一環,即言之,認知的主體只須按照其發現的錯誤,替換、修正關於對象的知識框架便行了;(認知主體的)先驗框架本身根本沒犯錯漏,甚或所謂的「錯誤」,不過是對象展露真實一面的一部分,認知的主體依然忠實地參與了整個思辨過程(一場辯證的圓舞曲)。[3]

由此可見,作為一名典型的黑格爾主義者,盧卡奇採取的策略是二重性的[4]:(1)弄清楚康德(包括費希特)、新康德主義者、費爾巴哈和馬克思等人概念源流上的分殊及承傳之處。 (2)盧卡奇本人(業已)用黑格爾—馬克思的方法回溯整段概念的發展史。當然,所謂「黑格爾—馬克思的方法」是盧卡奇當時自己理解的版本。總言之,如果(盧卡奇的)敘事方式算是一段過程,它已經是答案的一部分了,甚至可說是答案本身。

 

二、所謂的「資階級思想的二律背反」

直話直說,老康德在盧卡奇的眼裡,是一位切切實實的資產階級御用思想家。這不是說康德的家勢雄厚、背景顯赫(老實說,他不過是一名不涉政治的書齋教授),而是其思想體系具備了某些特徵,引致它是必然被得令的資產階級擁護,或助長了相關的意識形態。

總之,盧卡奇將康德的「哥白尼式革命」歸結為三點:

 

(1)一切為人類活動的

縱觀歷史,理性哲學與非理性哲學之間、新舊理論系統之間的衝突經常出現,康德代表的德國觀念論思潮不過是其中一例(其他例子:維柯、啟蒙運動的百科全書派),情況如週期性的潮退潮漲。然而,在眾多事例之中,康德主張的理性主義傾向的重要(或獨特)之處,在於「不再把世界視為獨立於認識主體而生的(例如由上帝創造的)東西,而主要地把它把握為自己的物。」也就是說,據康德的看法,現實世界之可能構成,在於一切感性予料預先、總是已根據[我們的]先驗的認知框架組織好,然後呈現於眼前;是故,世界總是、業已是我們的產物,哪管[構成過程]是認知主體自覺還是不自覺。

當然,我們必須(再度)考慮到康德的二律背反,即,經他親手舉證的舊形上學精神殘渣;其中,上帝、阿拉、宗教、部落圖騰及偶像崇拜等蒙昧之物,一併被視為純粹理性所產生的必然幻覺。總之,它們都是為了填補「第一因/因果律」抽象形式的中止符(否則,可沒完沒了地追溯下去,比方說:上帝的創造者是誰?宇宙大爆炸的創造者是誰?大爆炸發生前的時空是怎樣?)。補充一句,費爾巴哈正是按上述的邏輯,顛倒了沙漠一神教的標準教義:我們[大寫的人]按照自己的模樣創造上帝。

 

(2)先天綜合判斷是如何可能?

眾人皆知,康德提出了先驗知識框架的局限:物自身(Thing-in-itself)。簡言之,既然現實世界是預先被先驗的知性框架組織好[5],我們是沒法知道站在先驗框架以外、未被[先驗框架]扭曲的事物,前題:假如真的有這一回事的話。由此,這一種有關「事物本來面目」的觀念,即是物自身了。關於此,康德明確地告誡我們,認知的主體是沒法得知物自身的,否則就是上帝式全知全能的「智性之直觀」。

對盧卡奇來說,康德的禁令代表了「感性容的存在和存在方式(das Dasein und das So-sein),仍舊是一種完全不可溶化的既定事實。」此一「不可溶解」的理論困局,不止出現於表象與表象自身呈現的方式(即,物自身)二分,還被康德納入認知的主體之內(對盧卡奇來說,德國觀念論的另一驕人之處,就是把「自然與必然的未被解決的、不可解決的、因此永恆化的分裂進入到了主體最在的結構之」):由於我們[同樣地]不能知道自身的存在方式,即言之,我們必須原封不動地接納(或曰「對存在問題的無條件承認」)自己的存在是一種既定的事實;是故,康德才訴諸一種流於抽象形式、毫無實質內容的道德律令。理由很簡單,只有流於表面、無差別、極為空泛的形式才可套用在任何情況之上。不可不說,追求一種空泛、貧困的普遍性,正是資產階級及德國觀念論者的共同樂趣。

 

(3)解困方法

根據上述兩點,我們得到了一組二律背反,它是十八世紀資產階級環境的思想產物:「一方面人表現為社會環境的物;另一方面,社會環境是由『公眾輿論』創造的,就是是由人創造的。」據此,為了解決主體自身的分裂問題,觀念論者衍生出各種派系,包括有:康德本人的《判斷力批判》、席勒的政治藝術化,當然也少不了費希特的「行動哲學」等,他們無不尋求虛幻的綜合項,也是對立二項的中立連接點,在此不贅。

就此,盧卡奇(一如預期)提出了(他認為的)解決辦法,當然就是黑格爾的辯證法了,而且是歷史化、能動性的版本:

主體在這兒既不是存在和概念的客觀辯證法的不變的旁觀者,也不是它的純思想可能性的實際主宰者,而是辯證的過程發生了,主要是主體和客體之間的一成不變形式的僵硬對立溶化了。

一句話,就是從康德手上的消極的辯證法,轉為黑格爾的積極的辯證法。換言之,假如將二律背反「主體化」,不再視之為抽象的、純粹形式化的條件,也就是說,把它放諸歷史的具體條件來觀照,二律背反就變成「辯證法的主體」、某種「能動的」綜合題,並能夠將主體自身的分裂縫合起來。盧卡奇寫得相當明顯:

只有當主體(意識、思維)同時既是辯證過程的創造者又是物;只有當主體因此在一個由它自己創造的、它本身就是其意識形態的世界中運動,而且這個世界同時以完全客觀的形式把自己強加給它的時候,辯證法的問題及隨之而來的主體與客體、思維與存在、自由和必然等等對立的揚棄的問題才可以被看作是解決了。

總之,這是遵循黑格爾的看法,即一切分裂的關係,都是主體自己預先分派出來的,它是一切對立關係之起源(Genesis)。

 

三)Your move, creep.”

總括來說,我們學到了甚麼?也許,對盧卡奇來說,如其說「物化」是某種惰性的、被視為工具化的客體之物,倒不如說「物化」是一種[主體的]自甘墮落的主觀狀態;只須視覺一轉,主客體立場即可變換。這一種視覺的轉換效果,從鐵甲威龍的內心變化裡表露無遺:從一開始是條件反射式運作的機械人,到後來漸漸具備清晰的自我意識(補:可以說,這是從「它」變成「他」的過程)。關鏈之處是:鋼鐵之軀到底視自己是他人(OCP)的工具,還是經過改造的探員Murphy。

然而,亦如電影的結局──也是新版難以複製的Paul Verhoeven式黑色幽默──「Murphy」仍然按照「第四禁令」執行命令(補:OCP主席在最後一刻口頭上解雇Dick Jones,故此鐵甲威龍可以射殺不是OCP高層的Jones),儘管它視自己為Murphy,但依舊是OCP旗下的執法機器 。換言之,仿如電影裡的暗嘲,此種「自我意識自己」、「自在自為」的主體,不是一種主觀的假象嗎?難道這個擴張、自大的自我形象,不是填補由康德發現的二律背反破洞之痴心妄想嗎?或許,這一種視主體(像細胞分裂般)為分派自身分裂成不同的對立關係,是真正的唯心觀念論精神殘渣,就如神話傳說的「墮落上帝假說」:創造萬物的上帝掉落凡間,祂的力量隨着失憶而喪失了,只要祂記起自己的身分,便能恢復一切力量。這樣的奇空妙想,不是純粹理性[必然]産生之完整性、整體性相關的幻覺,還可能是甚麼?

或許,作為匈牙利共產黨的領袖人物,面對二十世紀初的政治危機,盧卡奇自有煽動勞苦階層之想法,也就是說,他希望[經過自在自為主體的假說]找出撐起政治革命、體系改革之主體,也就是列寧所說的先鋒派執政黨(即,人民當家作主、人民民主專政之類的東西)。然而,我們應該回到康德的立場。從某程度上看,也許,盧卡奇對康德的批判,將其對象換成──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喜歡研究的──胡塞爾的現象學方法論時,好像感覺更為適合。難道現象學方法論的「懸置」、「存而不論」不就是要求[我們作]純粹的意向性描述嗎?即,不要追問意向對象的存在,改為描述對象怎樣呈現於眼前。這一種「存而不論」,正是「感性容的存在和存在方式(das Dasein und das So-sein),仍舊是一種完全不可溶化的既定事實。」呢!

就此,有別於現象學的方法,康德的二律背反與黑格爾的辯證法不是強求一種想像性的綜合項(比如說,鴨嘴獸),而是把一切現象、主客體的分裂、先驗知識框架等不可消解的漏洞,如實地逐一揭露出來。換言之,之所以說康德—黑格爾的路線比盧卡奇所想的來得激進,不是要修補各種哲學系統、存在的裂口與破洞,而是把傷口作為傷口自身的癒合劑:揚棄,或曰辯證法,不就是將一樣惰性的客體「既保留且取消地」變為另一模樣嗎?也就是說,遠比起那一種(幻象的)「自在自為」的歷史主體,我們更應該抱擁一切分裂、不可修補的漏洞。一句話作結:難道「絕對精神」不是一頭蠢獸嗎?

 

參考書目

盧卡奇著,杜章智、任立、燕宏遠譯。《歷史與階級意識》。北京:商務印書館。

 

注釋

[1] 補:按照第二國際的領軍人物──伯恩斯坦和考茨基的說法,馬克思與恩格斯是徹底地扔棄了人稱「哲學」的精神鴉片,繼而建立了科學的經濟學、社會學分析方法

[2] 補:據說,中國古代的老子和孫子的思想也稱得上是「樸素的辯證法」

[3] 題外話:按此,衍生了二樣問題,但我們沒法直接地討論下去,否則嚴重離題:(1)黑格爾的激進化辯證法是否消除了康德的物自身?關於後者,即是先驗知性框架的先天局限。(2)有別於上述的揚棄法則,恩格斯在殘卷《自然辯證法》提出辯證法的三大規律,分別為「質變量變的互為轉化」、「對立二項的互為滲透」及「否定的否定」,到底它們跟黑格爾的方法有甚麼關係?

[4] 題外話:也許[著作結構的複雜性]正是黑格爾及其門徒之作品讓人生厭的地方

[5] 補:所謂經驗,乃經由先驗的感性條件所過濾的予料[預先]構成

One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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