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冠威:一個導演的複雜故事

電影圈流行「紅褲子」與「學院派」的分類,現實卻總說不清。周冠威2004年畢業於香港演藝學院電視電影學院,在片場打滾數載,曾擔當不同崗位。他後來回到演藝修讀碩士(MFA),畢業作《一個複雜故事》成了其首部劇情長片。筆者數年前曾訪他,其時電影剛上映,他仍被稱作「學院派」導演。轉眼間,他拍過《十年》的《自焚者》,電影因題材敏感而被禁絕,同時也廣為人道,最終更獲得了該年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電影。他隨後仍舊拍廣告,默默籌備新作──相隔多年的第二部長片作品。如此道來,「學院派」也不必然佔優。路途複雜,亦見明媚。

 

資金是王道

本屆香港亞洲電影投資會(HAF)也見周冠威的身影,其新作《自殺通告》探討近年常發生的學童自殺現象,這部作品也是他多部籌備中的作品成本最低之一。「我一直嘗試尋找資金拍攝新的長片,但很坦白說,也是處處碰壁。既然如此便想:不如寫一部較『便宜』的作品。」周冠威手上早已有三部長片劇本,好像早已籌備多年的警察故事,卻因政治敏感而讓開拍遙遙無期。另一部以愛情為主題的《幻愛告白》,已成功入圍電影發展基金;第三部則是改篇自財經界別的真人真事。不同題材的劇本藏於抽屜或電腦裡,本地導演隨時隨地尋找資金,敲門問卜,求索製作機會,大概是當下最鮮活的寫照。

周冠威也不例外。自2006年起嘗試接觸投資者與監制,碰壁是常事。這十數年間的跌宕也帶來啟悟:「其實缺乏資金不是近年才發生。我甚至不覺得我的狀況獨特,也不覺得自己懷才不遇。食得鹹魚抵得渴,這個行業就是如此。其實我覺得這樣是好的,觀乎當下的香港電影,幾乎『出邊部死邊部』。辛苦拍完一部作品,票房只收幾十萬,連宣傳費也不能回本。」猶見市場衰弱,投資者信心盡失,周冠威沒有急於完成作品,而是琢磨手上幾個劇本,潛龍勿用。「我覺得從劇本著手,先寫好劇本,作品質量才會優秀,也讓觀眾與投資者回復對港產片的信心。我多年來並沒有懷著怨恨,沒有遇上合適的投資者便先寫劇本。你看,我手上已有四個劇本。」

 

《十年》前後

回望他的首部劇情長片《一個複雜故事》,仍是以演藝學院碩士班的架構下完成,也有前輩的幫忙。如今離開學院良久,人在野外,不得不學習獨立成長的生存之道。「《自殺通告》可以用很低成本來拍攝,才能找到老闆願意投資,獲得機會。我不想再讓老闆捐錢給我拍。《一個複雜故事》以比喻來說,是杜琪峯、江志強老闆捐錢給我拍。而這次是沒有任何長輩的幫忙,我倚靠自己來尋找資金與投資者。」

尋找資金難以繞過導演的前作軌跡,包括《自焚者》。它屬於包袱還是助力?「當然老闆的決定不會直接說是否與《自焚者》有關。但也有正面影響,部分資金是因投資者看過《十年》而來的。」《自殺通告》雖不及《自焚者》敏感,但學童自殺仍逐漸成為社會的禁語。周坦言,有演員因劇本辭演,學校不願意借出場景拍攝,更有人向他表示,戲名「自殺」二字會否顯得敏感。近年無處可避的低緩氣氛,連自殺也顯得壓抑。

 

電影是提問,不是答案

「不知為何近年有一種趨勢,自殺逐漸成為禁忌。以前自殺的報導總是誇大與戲劇化。但近十年的報導卻變得簡化且冷漠,變成另一極端。」報紙上一小格的自殺新聞,盛載的卻是千迴百轉的生命。是怎樣的社會才導致學生走到這步?他於是自去年二月起進行資料搜集,與社工、老師與學生傾談。「劇本有七成是根據資料搜集再修改調整。整個資料搜集的過程也很牽動情緒。我有三次與社工談完,回家不禁哭了。」

他猶記得其中一個場景。一位學生在天台企跳,只餘十數步便告別盛放的生命。一位陌生的姑娘路過,問她:「使唔使食支煙?」平素受盡規訓的空間已然瓦解。一句說話,已盡顯學校早已失落的同理心。「這便是好對白。」

近年青春電影復返市場,但真正觸碰青年問題核心的卻甚少。周也說到,電影嘗試切入學校與教育制度,多於自殺議題。「『自殺』只是象徵,發掘潛在的問題。電影創作是提問,不是給予終極的答案。因此《自殺通告》也不是說教,箇中的分析也不會直接呈現。」

拍攝如此沉重命題,必然惹來爭議──學童的痛苦,應如何拿捏?「電影的情緒將十分克制。不是擔心敏感,而是我不忍心將學生的痛苦殘忍地展示。我會以電影手法減低殘忍的部分。」他以前作舉例,他刪去自焚者的切身感受。因為電影言說的,是更寬大的命題。

他亦強調,電影嘗試避免剝削議題或學生的痛苦,而是走進痛苦者的內心,聆聽與關懷他們的需要。「我將劇本給予不少社工、學生等看。其中一位即將考畢DSE的學生跟我說這部作品很有意義,因為至少有一部作品能記住香港發生的學童自殺。」周坦言,更有影評人讀過劇本後着他趕快拍攝,「刻不容緩」。只要讓電影刻印了值得記住的部分,包括痛苦中的學生與老師等,如此微小之意義,已讓電影自有其完成的價值。記住逝者,也讓生者參照,為當下密不透風的城市割破細小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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