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本體論系列之八】看不懂齊澤克,但想寒暄幾句?──齊氏精神分析與電影之關係指南

前言

英國作家道格拉斯.亞當斯將《異世奇人》(Doctor Who)報廢的劇本,修改寫成科幻喜劇小說《銀河便車指南》。故事裡有一本神奇的指南書,它的第一句是「別慌張⋯⋯」,教曉主角星際銀河裡的各項知識。內容可謂應有盡有,上至計算生命意義的宇宙電腦內容,下至某某星族的性格缺點等等,幾乎無所不包。儘管本文說不上是齊澤克、拉康派的概念指南手冊,也沒辦法包羅他們的一切理論學說。但是,別慌張!雖說我沒本事寫一份概念字典或精神分析版本的百科全書,但筆者有信心寫一篇入門級指南,哪怕你以後聽到有人引用齊氏冷笑話(卻找不到笑點),還是在哲學系、電影系、文研或藝文青界的社交場合找話題時,起碼有一、兩點基礎防身。

 

一、看電影,一種性倒錯的行為

對齊澤克來說,電影是一種性倒錯行為。留意一點,上述所指的是「像性倒錯(的力比多經濟學一般)的行為」。即言之,齊澤克的假設是──作為現代社會大多數的──官能症患者作出性倒錯一樣之行徑,而非性倒錯患者本身。二者相差之千里,千萬不要混淆一起。故此,先補充一句,如果你不是一名標準的巴特勒主義者(補:她經常指責拉康誤將現代社會的人類精神結構視為恆定的、先驗的不變圖式,例子:拉康的圖式沒法套用在古希臘社會之上),請先接受以下的說法,否則我們沒法走下去:根據拉康派精神分析的理論假設,人類作為現代化社會的、寓居於語言之中的動物,大致上分為三種精神結構原型:精神分裂、性倒錯及(所謂正常的、普遍被社會認可的)官能症。

當然,官能症可再細分成三大類:強迫症、歇斯底里症及恐懼症。三種精神結構之區別,僅在於語言的閹割程序(拉康稱之為「父之名」或「父親的介入」)是否完好達成。也就是說,患者能否原好無缺地進入象徵界(即,語言系統或由符碼編織成的社會秩序);否則,要麼他/她滯留在想像界(精神分裂結構:即,初等的象徵功能,比如說,陰陽、光暗、靈肉等二元圖像系統),要麼他/她永遠停留在母親的慾望此一過渡性階段之中(即,性倒錯結構,他們總是視自己為填補他者漏洞的慾望客體。[性倒錯的慾望公式:a→S)難道《蝙蝠俠:黑夜之神》裡的小丑不正是一名性倒錯患者嗎?小丑不斷觸犯律法、挑戰蝙蝠俠的接受程度,原因不是別的,正是為了補足蝙蝠俠作為私刑執法者的合法性)。總言之,一個穩定的、完好的官能症結構,假如用──拉康純粹為了耍酷,故此刻意賣弄的──拓撲學模型作顯示,就是經典的三葉結。而當中的三環分別為:想像界、象徵界和真實界。

據說,事件(Event)通常要重演一次(同理,死亡也要發生兩次:肉身的死亡與社會身份的死亡,它們分別對應位於想像界[即,初等象徵系統)的理想的自我[Ideal-Ego]與位於象徵界[即,經符號編織成的社會位置與關係]的自我的理型[Ego-Ideal]),因為事件都發生得太快,後人很難好好掌握,甚至徹底地錯失了。正如耶穌復活升天後,真正建立基督教的是外來人保羅,而非耶穌的嫡系後人十二門徒;或像馬克思的共產主義革命,真正的實踐者是老馬從未認識的列寧,而非老友恩格斯和第一、二國際。同理,由佛洛依德創立出來的精神分析,經過(眾叛親離後)拉康的繼承和齊澤克的激活(是故,此乃兩次重演)之後,到底確立了甚麼呢?也許,佛洛依德—拉康—齊澤克的路線,不是心理學革新那麼簡單,亦非泛性慾主義的怪論,而是提供了一套新的先驗圖式,甚至能稱得上仿如康德般的哥白尼式革命:純粹慾望批判──或──慾望的經濟學。在此一意義上,齊澤克才說「看電影,是一種性倒錯的行為」。原因不是別的,透過(尤其是荷里活的)電影裡的影像串流、劇中人物角色的慾望交集與各式爭鬥,我們可以──像性倒錯者般──模仿他們(戲中的人物),並在萬無目的、毫無意義的現實生活裡,重新獲得慾望的樣式,甚至重演一樣的行為。故此,齊澤克經常說:(1)電影比現實更真實;(2)看電影是一種性倒錯行為。

 

二、希治閣的麥格芬與拉康的Object a

故此,希治閣的「麥格芬」才顯得如此重要。當然,作為一種先驗結構,它是處處可見的(即,不限於希治閣的電影)。姑勿論它是《Kiss Me Deadly》的行李箱,《危險人物》的黑箱子,還是《觸目驚心》裡從暴發户偷來的款項,重點都不在內容上,而是形式之上:老實說,「麥格芬」就是一個子虛烏有的幌子,正如希治閣本人的解釋,它甚麼也不是;然而,沒有它的出現,甚麼也不可能發生。即言之,「麥格芬」啓動了言述的流程;如果沒有此一結構性的虛位,任何對話都不可能發生的。同理,在電影的情況裡,如果沒有「麥格芬」此一關鍵性的虛位,劇情沒可以順應而生。換言之,觀眾沒辦法把百般多樣的碎片化影像、各式各樣的人物角色綜合一起。

熟悉拉康派精神分析的讀者不難發現,所謂的「麥格芬」不是別的,就如齊澤克經常提起的Kinder出奇蛋和可口可樂,它就是object a(有各種中譯版本:小客體、小對形和小對體等等。為免讀者望文生義,還是直接採用英譯名比較好)。Object a──從慾望發生學的層面來看,它就是純粹的慾望原因──是「既在我體內又在我之外」的東西。注意:千萬別將之誤解成榮格式的奇空玄想,假如以句式呈現就是「(⋯⋯)背後有更多⋯⋯」,正因如此,它啓動了能指鏈,讓一個能指替換另一個能指。一句話:此乃無意識所設置之力動過程(補:正如Bruce Fink在《Lacanian Subject》裡精闢的例子:在句子「我(⋯⋯)但是(⋯⋯)」裡,難覓可見的能述/無意識的主體之蹤跡,不是「我」,而是「但是」)。

即言之,所謂「在我體內又在我之外」可稱得上為一種(哈伯瑪斯的書迷應該好清楚的)「主體間性」,那是指官能症主體無意識地、不自覺地預先設置了屬於它自身為由的東西,投射在任何對象之上;慾望的對象或客體,不過是湊巧地誤入他/她的精神結構(歧途)裡,並加而綁定(三葉結拓撲學原理)的;它是被暴力地曲解成官能症患者所認定的樣子(恰如俗話說:情人眼裏出西施)。根據精神分析的標準程序,分析師務必誘使官能症患者(在移情的作用裡)回溯性地發現一件事實:的確,在事情背後沒有謎團;慾望的對象先前之所以(在患者眼裡)散發迷惑不解的魅力,全賴患者自己不自覺地賦予而成的。從根源說起,這一種「從無中生有」的精神官能,乃是嬰孩面對母親的慾望時(當然,辯證地說,母親的慾望本來就是嬰孩自己假設出來的),為了填滿那道仿如鱷魚血盆大口的空洞產生出來的:那是為了填補傷口而得來的傷口──以象徵界介入劃開的傷口來填補原初分離(即,母子二元統一體的割裂)產生的傷口。

 

三、德勒與瓜塔里到底在反對甚麼?

儘管(普世著名的反拉康派)德勒兹本人寫下了兩大卷粹練的電影理論(《電影一:運動—影像》及《電影二:時間—影像》),但根據他與戰友瓜塔里合著的「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症」系列(分別有《反伊底帕斯》和《千高原》)裡追求的BwO(無器官的身體,Body-Without-Organs),電影是不可能的。理據如下:在《反》一書裡,他們模仿馬克思與恩格斯的革命口吻,宣稱精神分析師是取代神父(宗教話語)的社會潤滑劑;精神分析師的社會功能只得一個:適宜地分配慾望之原因、慾望的客體給民眾,好等平民安份守己地回歸社會秩序之中。據此,德勒兹與瓜塔里大唱反調,聲稱要變成精神分裂症的主體,也就是推翻資本主義話語的BwO(雖然只是BwO概念的起點之處,但可以看筆者討論《培根:感覺的邏輯》的文章)。如其說,BwO追求的那種尼采式衝力,對應着拉康派的概念:死亡驅力(簡言之,一種象徵的自我或社會身份、地位的死亡),倒不如從康德的哲學作解吧。當然,他們的文本從來都需要用康德的批判哲學來觀照,否則你會以為自己在看古怪的科幻小說。

廢話少講,總言之,對德勒兹和瓜塔里而言,拉康派的問題在於,一切──被視為比較正常的──官能症結構的慾望圖式,都是遵從他律的。反之,BwO是一部自律運作的慾望機器,它們生產出自己的慾望原因。是故,所謂精神分裂症的主體/《反》版本裡的BwO,他/她是自身行動的因,自身行動是他/她自己制訂的目標之果。即是說,去除了德勒兹和瓜塔里那些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內容後,剩下來的句式就是──既古老又美好的──定言令式,也是康德在《實踐理性批判》追求的自由公式:自由即自律!否則,你只是受制於外在因素和他律,隨風飄動的限定之物,即一件想像自己有自由意志的死物。

就此,我相信齊澤克的回應會是:首先,既然德與瓜二人都接受了拉康派的理論前設,那麼他們應該清楚地知道任何能述的主體,經過了父之名的閹割程序後,其精神結構是沒法倒退重來的。也就是說,官能症患者是沒法退回至性倒錯或精神分裂症結構的。只有二種可能:要麼患者本身就是精神分裂的;要麼官能症患者──正如電影是一種「像性倒錯一樣的」行動──精神分裂式的行徑。前者沒話好說(也許,像喬伊斯的精神分裂結構一樣,暫時用一種異樣的方法綁定了),後者則是一種精神分裂式防禦機制:排斥。既然如此,德勒兹和瓜塔里不可能看電影了,難道電影不是一種「被給予」、「預先結構好」的影像圖式嗎?

 

四、結論及一些問題⋯⋯

齊澤克的著述龐雜,他的後馬克思—德國觀念論—拉康派路線往往受到諸多百樣的批評(比方說,在德國觀念論方面,Robert Pippin認為齊澤克不是一名良好的黑格爾主義者,而是掛羊頭賣狗肉的祈克果、謝林式觀念論者;至於馬克思主義方面,更是嘩聲四起⋯⋯當然,他自己毫不諱言地承認:仿效鄧小平奪權後對老毛的評價,他是30%確然、70%非然的馬克思主義者。重點是:齊澤克認為二十世紀的共產主義社會實踐是挫敗的。面對今天的政治經濟處境,馬克思主義者不應該戀物地妄想copy and paste列寧在1919年做過的事)。就此,我們只需從精神分析的角度看。對於傳統的拉康派來說,作為一種「學術明星」狂熱現象,齊澤克的重要性是帶悖論性質的:一方面齊澤克嘗試透過文化、政治批判來重新激活拉康的理論;另一方面他沒有好好地交代清楚拉康派理論跟社會現象的連接點,也就是其理論前設的重要問題。也許,齊澤克──會以標準的黑格爾式說法──回應一句:嗯,我們是必須透過實踐,回溯性地得到、清晰地發現自己不自覺地預先設置的理論前題(故此,他才瘋狂地作理論實踐,不停地寫書)。但我們別忘記一點:在臨床實踐上,從來拉康的治學對象都不是(作為具備了官能症狀的主體的)社會,而是現代社會—家庭裡的獨立個體。

當然,熟悉精神分析歷史的讀者可能會說,即便是學派的老祖宗──即佛洛依德本人──也曾寫過好幾本人類學、社會學的專書,比如《圖騰與禁忌》和《摩西與一神教》等等,故此,精神分析從不是跟社會、文化層面等絕緣。然而,問題是更複雜的,不單是內容上(分析的對象為何),更是形式上(分析的方法本身),皆因涉及了分析師位置(即齊澤克的位置)及問診的主體位置(即齊澤克分析的對象)之問題。在此,明顯地,齊澤克與電影本體論無緣。理由很簡單,他從來分析的都不是電影自身(film-as-such),而是大眾對個別電影的輿論/看法。

換言之,為了鎖定社會中某些成問題的主體,齊澤克必須假借電影為切入點,繼而分析人們對電影的一般看法。比喻地說,在齊澤克眼裡,電影之幕仿佛變成了一面鏡,拆射出觀眾的期望或扭曲的慾望。關鍵之處(仍然)是:誰是被分析的對象?誰是那個官能症患者?就此,他筆下──假定被作為官能症症狀──的社會問題,難不成是齊澤克本人投射在社會大他者上的鏡像疊影嗎?在拉康的典型分析程序裡,分析師和被分析者都要經受移情/分析師的慾望等互為的辯證過程,但齊澤克的分析過程卻有意無意地忽視此工序。

有別於布迪厄那一種帶點病態的不斷自我反省、不停地過濾沒說明之理論誤設的社會學分析,齊澤克經常在訪問及公開場合中透露不喜歡、甚至拒絕分析自己,原因不是別,他認為這是極為自戀和噁心的行徑。然而,這種過份刻意的乖癖,難道不正是性倒錯的防禦機制(即,拒認)嗎?更重要的是,那個「說不出口的」真實界硬塊,關連到分析者位置及他分析對象的互動層面中最糟糕、最壞的情況:齊澤克沒可能二重地跟自己及社會的真實界相遇,他只是一直在自說自話。故此,在《論暴力》裡,齊澤克才訴諸一種相較被動的本雅明—阿甘本式的「神的暴力」:一種只能透過事後/回溯性才能發現的秩序性暴亂,騷亂的原因是無法從平常的象徵秩序及想像主導的藝術媒介中發現,它是真實界乍現的一瞬間,乃是必然的神之暴力;就像一道巨大裂口,用來填補社會象徵秩序確立以來的傷口。難怪,近年齊澤克的著作重心偏重於德國觀念論,也許,他不是一名好的精神分析師,但卻是創新的黑格爾派觀念論哲學家(難道你們沒發現齊澤克的著作的精神分析部分和德國觀念論從來沒法好好的、有機地扣連起來?)。

 

後記

說起來,筆者很受齊澤克的影響。有說,真正的忠誠是徹底的背叛。故此,有別於將電影評論放入政治經濟圖式的做法,本人才選擇採納本雅明的「政治藝術學批判」的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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