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亞洲電影節2017】《強尼.凱克》:離家出走的戀人絮語





阿貝

2005年,台灣第一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得主是伍軒宏的〈阿貝,我要回去了〉。一個叫德貝的男子,偶然在敦化北路的公車亭發現了寫在iPod廣告上的一句留言:「阿貝,我要回去了,12, 25」。名字的巧合像一組密碼,開啟了連結他過往愛情痕跡與日常意義的一段都市探偵。在時間與人潮往來聚散的某個角落,男子開始追尋這句留言的出現、複寫、清除、與不斷的重寫;直到發現那個在都市裡週而復始,在不斷被複製堆疊的時空、記憶、書寫之間,在名字被呼喚的瞬間即消失的指涉。

或許《強尼凱克》也是這樣的故事。關於城市裡那些遺失的與被拾起的。電影的宣傳海報上寫着:「強尼,失去聯繫的男人;凱克,渴望自由的鸚鵡。」。強尼是一個人,凱克是一種鸚鵡,代表消失,渴望消失。

 

Johnny

總有人打電話來找Johnny。他的妻子、家人、同事,但是接起電話的人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消失,只知道他的名字是Johnny。又或許,Johnny就如同那些在都市裡循環往復的生活中,在夫妻、家庭與工作緊密重疊的網絡中,從名字與標誌剝落而下,在不斷的複寫中丟失的正本。

 

凱克

不斷接到找Johnny電話的,是瑞瑪席丹飾演的一個愛鳥的女人,或許她也曾經熱愛自由與飛翔,每跨一步,豐盈的生命力從她小麥色肌膚破土而出,像金色陽光灑落海面,在她的翅膀上躍起粼粼波光。這樣的女人卻在台北市裡一間老公寓裡養了一雙黑頭凱克,只能在夜間的天橋上奔跑;她流利的說着跨越海洋島嶼和不同大陸的語言,她是被某個男人豢養於台北市裡一隻色彩鮮豔的鸚鵡。

 

強尼

養鳥的女人要追回一隻飛走的鸚鵡,因此認識了柯宇綸飾演的裝修工人。父母離異後,還是少年的他逃離緊緊抓住他的母親,從原生家庭出走,開着一輛總是拋錨的車住進城市裡。他從自己的家庭消失,卻不斷出現在別人的家庭,搬了新的馬桶到他的歷史老師張爸家蹭飯,買生日蛋糕去為張爸慶生,和張爸兒子像兄弟一樣站在窗邊抽煙、聽他訴苦。張爸與家人之間也存在着無法打破的隔閡,像玩家家酒一樣,離家出走的少年走進另一個亮着燈光的客廳,嘗試在真正親密感缺席的張家重現節日與家人的意義。少年成為強尼,穿梭在施工中的台北市街道、需修繕的建築與家庭之間,像閃爍的車流日復一日在同樣的軌道行走卻不停留。

 

凱克

養鳥的女人樓下住了房東太太跟她的兒子,黃遠飾演的兒子有輕微學習障礙,需要靠便利貼記下每日行程,用朗讀報紙文章訓練專注力。女人養的黑頭凱克讓他想起以前養過的鳥,不甘於牆上五顏六色的便條貼出的世界,騎車到橋下晃了一個下午。母親以為他像消失的哥哥、失蹤的鸚鵡一樣回不了家。

 

強尼        凱克

獨立生長於台北市裡的三種寂寞,因為一場雨溶解了。電影中段出現的雨景,也許是台北下過最溫柔的一場雨。在雨中,愛鳥的女人到頂樓和裝修工人閒聊拉近了距離。在雨中,離家的男孩,影子在水灘裡飄來盪去,在雨中,球鞋、褲腳、綠草、天空都被浸濕了。雨水像眼淚,像瑞瑪席丹帶着柯宇綸在天橋上恣意狂奔後留下的汗液,身體的濕度貼近心裡的濕度,一切都變輕了。

侯孝賢的《好男好女》中,伊能靜飾演的演員梁靜在家中不斷接到無聲的騷擾電話,某日又接到電話,面對陌生卻熟悉的靜默,巨大的寂寞終於崩解。《強尼凱克》中不斷打錯的電話戲耍着同樣神秘的巧合,打破故事主角、語言、結構的定式,在都會生活龐大的資訊流動和和急速汰換下,在錯置的名字與意義、事件與時空背後,在制式的機械信號與笨重的引擎聲間尋獲片刻休憩:答答雨音、唧唧鳥鳴交換淺淺絮語的靜謐時光。每一段城市裡的相遇都來自另一個城市的離開,少年從家裡消失,成為夢想修復一切破碎的工人;女人離開鳥籠,思念着見不到面的女兒。導演黃熙的鏡頭在距離中探測城市的溫度,暖和了楊德昌說過的台北故事,為《千禧曼波》的台北注入更原始的生命力。如英文片名“Missing Johnny”,強尼與凱克,是那些消失(missing)於都市裡的,消失後思念(missing),思念而溫柔的故事。然而城市裡的人並不是因為距離所以溫柔,而是因為思念的時候,距離也成為一種溫柔。

 

回家

回家或許是每個迷失在都市裡的人最想做的事。電影尾聲,黃遠躺在房間地板上讀王定國的散文〈回家〉。陽光灑在一疊疊舊報紙、在他自然蜷曲的腳趾上。文章裡,連想念的概念都尚未成型的十歲小孩循着母親畫的地圖,一步步走回已經搬離的舊家。開頭與結尾是同一段:

我後來才知道,那條路整整八公里,對一個十歲孩童來說,當然是夠遙遠的了。然而當時怎麼走完的,再也想不起來,只記得一路都沒有哭。

距離是屬於都市、又不只是都市,距離是給每一個要回家的孩子的。《強尼凱克》呈現的台北,是都市日常將人吞噬,是人從消失到回家之間永恆無歸的狀態。每個逃進都市裡的孩子都想過回家,每個消失都想過被找到。〈阿貝,我要回去了〉的結尾,德貝跟一個女孩說:「你已經找到阿貝。」,即使他們兩人都知道,他不是消失的阿貝。

他的任務就是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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