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亞洲電影節2017】《擬音》:音效師傅胡定一的「音師路」





甚麼是擬音(Foley)?擬音是模擬聲音,也就是事後配的寫實音效(sound effects)。華納兄弟出品第一部有聲片The Jazz Singer1927),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電影音畫結合產生無數可能。1929年,環球公司把音樂劇經典Show Boat搬上銀幕,Jack Foley1891-1967)後期加上音效,化默片為有聲,成為第一位音效師/擬音師。電影聲音涵蓋音樂,人聲,音效,環境音,寂靜無聲。拍攝現場錄音就好了,為甚麼要後期擬音呢?其一,現場收到不乾淨的雜音;其二,現場收不到想要的聲音,像寶劍出鞘聲(摩擦水泥刀後在空氣中晃動),粉身碎骨聲(捏碎帶殼的龍眼乾),黃鐘毀棄聲(鐵板踢踏踩),要後期不斷地試,做出能說服觀眾的聲音。

王婉柔導演的台灣紀錄片《擬音》(A Foley Artist2017)為音效師胡定一(1952-)作傳,紀錄他1975年考入中影第三期訓練班到20153月遭資遣(中間歷經2005年黨政軍退出媒體),超過四十年的幕後貢獻。胡對著無聲畫面奮力創造同步音效的專注身影,體現(embody)台灣電影的風光與凋零,折射出1980年代香港電影崛起台港合作,1995年「香港電影之死」以及近年大陸電影市場蓬勃下,台灣影人前進大陸的現實。今年第五十四屆金馬獎「年度台灣傑出電影工作者」得主是胡定一,不單因為紀錄片的影響力,還有胡半退休後依舊創作不懈,2017年有電影《白蟻》、《目擊者》、《自畫像》和電視劇《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2》。

提到金馬獎,《擬音》最令人不忍的蒙太奇,就是《推拿》(婁燁,2014)的聲音指導錄音師富康獲金馬獎最佳音效的領獎畫面,切到胡師傅在錄音室的孤獨身影。胡入圍四次金馬獎《稻草人》(王童,1987)、《香蕉天堂》(王童,1989)、《青春無悔》(周晏子,1993)、《痞子英雄》(蔡岳勳,2012)。胡師傅的長子胡皓翔導演說得好:「聲音是他的生……活。」因為「太重」,沒能說出聲音即是父親的「生命」,但觀眾能感受手藝人如何重視聲音,而電影聲音又如何受忽視,「後娘養的」(富康語),沒人愛的孩子。

《擬音》重視聲音設計(由前中影製片廠廠長曹源峰操刀),開始結束都用畫外腳步聲(offscreen footsteps),凸顯聲音之於電影有如畫龍點睛,點題擬音關鍵在配出感情豐富的腳步聲,腳步聲更體現胡師傅的腳踏實地。片頭聽見畫外腳步聲、水聲,後接水龍頭特寫,滴水不見,卻聽見水滴,用音畫不同步(asynchrony)凸顯音畫結合是創作絕非自然。我們以為胡師傅泡麵來吃,哪知竟是做音效,模糊藝術與生活。見他穿高跟鞋做腳步聲,想起《愛情萬歲》(蔡明亮,1994)片尾楊貴媚走大安森林公園的長鏡頭。即使觀眾看不見,用聲音演戲,胡比誰都認真。

胡定一1975年入中影,前後期都是響噹噹的影人:明驥開辦的電影技術人員訓練班1973年第一期出了剪輯師廖慶松,1974年第二期出了聲音設計師杜篤之,1976年第四期出了攝影師李屏賓。胡第一部作品是「愛國電影」《八百壯士》(丁善璽,1975),四行倉庫搭在中影棚裡,類比時代槍聲炮聲得一個個貼上去。80年代初期台灣新電影走向寫實,聲音也不例外,事後配音的Foley師傅逐漸淘汰。1997年台灣電影最不景氣時,胡做了林正盛導演的《美麗在唱歌》。2000年後類比轉數位的電影聲音技術衝擊,文學出身的王婉柔(「他們在島嶼寫作」的製片)以詩意感傷的方式呈現,讓胡師傅念了三段部落格上的文章:2006年中影結束後,滿地散落的木棉花無人清理,胡師傅感嘆木棉花落的美麗與世代沒落的哀愁,正值類比轉數位,為了強迫自己學電腦,於是在部落格打下心情日記。

《擬音》紀錄了音效手藝師徒制的傳承,喜歡胡師傅和女弟子陳珈羚去廢鐵堆和臨時市場尋找適合創作聲音的材料。可惜紀錄片沒訪問到杜哥,僅用第一部使用同步錄音技術的《悲情城市》(1989)劇照代替,但杜哥兒子杜均堂有默默出現在《獨一無二》(楊順清,2016)的片場錄音。香港音效大師曾景祥(Kinson Tsang)在觀塘工廈工作室裡意外留下最後身影,訪談提及《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Francis Ford Coppola,1979)當中直升機配上華格納〈女武神的飛行〉音樂對他影響最深,記得杜哥也曾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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