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朝生而暮死:從《銀翼殺手》到《銀翼殺手2049》





雷利.史考特(Ridley Scott)不是一個容易退縮的導演,從《異形》(Alien,1979)到好評的《末路狂花》(Thelma and Louise,1991),至其生涯高峰《神鬼戰士》(Gladiator,2000),他不願意在同樣的風格上停留,不斷嘗試各種題材的可能性,雖然他近年作品水準參差,大起大落,史考特仍有他的一套,也持續讓人期待他的新作品產出。

1982年的《銀翼殺手》(Blade Runner)並不是一部容易下嚥的科幻電影,但在精湛的攝影和光影技術的引導下,史考特創造出的科幻世界影響了如《攻殼機動隊》(Ghost In the Shell,1995)、《駭客任務》(The Matrix,1999)等科幻作品,成為科幻電影的經典。

《詩經.國風.曹風》有〈蜉蝣〉詩曰:「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這首詩以生命極其短暫的「蜉蝣」起興,感嘆人生稍縱即逝。《銀翼殺手》中的複製人[1],被設定了非常短的生命周期以防範他們的叛變,在電影的最後,找不到延續壽命的方法而生命即將到達終點的複製人羅伊(Roy)說了一段話:

I’ve seen things you people wouldn’t believe. Attack ships on fire off the shoulder of Orion. I watched C-beams glitter in the dark near the Tannhäuser Gate.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Time to die.

(編譯:我見你們人類無法相信的事情。我目睹攻擊艦在獵戶星座邊緣起火;我看見C光束在Tannhäuser Gate附近的黑暗中閃亮。這些時刻都會消失於時間洪流中,就像淚水消失在雨中。死亡的時刻到了。)

這段話充滿詩意和力量,縱使看過那麼多好萊塢的華麗爆炸特效,看過克里斯多夫.諾蘭在《星際效應》(Interstellar,2014)中吹毛求疵地尋求具有科學根據的視覺效果,都比不上羅伊這段話裡帶出的那種未來浩瀚宇宙的想像。

對我來說,在史考特的《銀翼殺手》裡,着墨最多的似乎並不是「複製人能不能被當成『人』」這樣的哲學思考,他跳脫出小說原著《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回頭叩問人自身「存在」的終極意義。

近幾年的好萊塢翻拍了不少過去的科幻作品,如《機器戰警》(Robocop,1987)、《魔鬼總動員》(Total Recall,1990),但新作當中的「科幻」元素,無非是創造更真實的視覺特效,更酷炫的未來機械,試圖營造(並不特別的)未來想像。而上半年又有真人版《攻殼機動隊》的(對我來說是)失敗,同樣是受到1982年《銀翼殺手》的啟發,在《銀翼殺手2049》上映之前,我想多數影迷應該都跟我一樣是抱着「不期不待,不受傷害」的心情吧?

 

丹尼.維勒納夫的敘事技巧

丹尼.維勒納夫(Denis Villeneuve)導演在2010年有一部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電影──《烈火焚身》(Incendies)。姑且讓我引用維基百科的簡單介紹:

該片改編自加拿大法語作家瓦基迪.穆阿瓦德的同名劇作,講述了雙胞胎姐弟循着母親的遺囑,前往中東尋找素未謀面的父親與兄長,卻意外扯出母親不為人知的過去。

《烈火焚身》故事充滿懸疑,情節千迴百轉,最終指向了一個令人悲傷,卻又隱隱感到某些不安的結局。結局之所以令人感到不安,可能是因為事件本身滿是令人不可置信的悲劇性,並且超出了一般人習以為常的道德疆界。

引用《烈火焚身》的原因是,我想指出維勒納夫是一個大膽的導演,他敢於在作品中提出尖銳的問題。同時他在敘事上充滿耐心,喜歡大量緩慢的鋪陳,吊足觀眾胃口後,再告訴我們故事的全貌。去年廣受好評的《異星入境》(Arrival,2016)也運用了類似的技巧。《異星入境》頗有可看之處但不乏缺點,而那些可以挑剔的缺點在維勒納夫鋪陳的懸疑敘事之下,又顯得並不那麼突出。

維勒納夫所講述的那些故事都不是能夠在影評中「暴雷」的,那些關鍵性的情節必須由觀眾跟隨導演的敘事去發現,而那些關鍵性的情節又關乎我們可以評論的着力點。

無論如何,維勒納夫其實已經在先前的作品中證明自己說故事的能耐,但我得說,作為一個觀眾,其實對於科幻片總是有一種刻板的期待,就是酷炫的特效和未來想像。

可是那些並不是「科幻」的核心。

 

科幻的核心

《銀翼殺手2049》首先作為一部「續集」電影,必須在前作的世界觀上有所延續,但又不能只是把故事講完好有個交代,就像《駭客任務》第二三集那樣。其次,作為一部「科幻」作品,要怎麼樣在前作的議題上有所延伸,或是另闢戰場,去討論新的問題?又要怎麼在前作創造的視覺效果上,帶給觀眾相仿卻又新穎的電影感受?這些難題在維勒納夫的手下都獲得了非常非常非常優秀的成果。(因為覺得太棒了所以講三次非常)

對我來說,《銀翼殺手2049》觸及「科幻」這樣的題材所能夠觸及各種層面。

首先,科幻可以是藉由虛構的未來世界反映人自身當前世界的一面鏡子,一種諷刺。其次,科幻可以是針對當代科技所造成的問題的一種反思,那些來自人性的科技發展,如何反過來塑造了人類的行為模式。第三,科幻可以提出我們未曾想像,或是不敢想像的未來議題。

《銀翼殺手2049》充分滿足了這些層面,又以精湛的敘事技巧,足夠的篇幅,充滿耐心地引領觀眾找到答案,又在答案中迴盪不已,久久不能忘懷。

我覺得最精采的部分在於,「提出我們未曾想像,或是不敢想像的未來議題」這一部份,作為整個故事的關鍵所在。全片聚焦在主角「K」(雷恩.葛斯林Ryan Gosling飾)身上,隨着他/它的視角一步步解迷。K作為「銀翼殺手」而延續前作的部分在於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能夠體現作為一個『人』的存在意義和價值的是什麼?」不同於前作在自我懷疑的情緒中留下懸念,《銀翼殺手2049》給出了一個人道主義的明確解答;同時,那樣一種「人道主義」卻也包含着「我們未曾想像或是不敢想像」的尖銳提問,直指着我們內心的道德疆界,因此感到不安。

在不暴雷的前提下,我唯一可以稍微講述的一段電影情節,是現任銀翼殺手K和前銀翼殺手戴克(哈里遜.福特)相遇後,K問戴克他所養的狗是不是「真的」,戴克回答K:「你我不知道,你得問他。」

這一小小段情節足以涵蓋整部《銀翼殺手2049》的核心,關於是不是「真的」,我們並不需要外在的證明和認可,而我們的所作所為和我們內心所自認的真實,才是關鍵所在。

推薦大家進戲院觀賞這部電影,也強烈建議大家先在家欣賞1982年的導演版《銀翼殺手》,在戲院中會獲得更多更多更多觀影感受。

 

複製人(Replicant)生下了複製人小孩,他/她/它還只是「複製人」嗎?

這是這部片第一個讓人倒抽一口氣的地方,就在開頭不久,K追殺一個逃跑的軍用複製人,擁有無限生命的「連鎖八型」,卻意外發現一具女性屍體,檢驗後發現「她」是複製人,而且曾經生下過一個小孩。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尖銳的問題,我也不曾在科幻題材中看過有人提出這樣的可能性。

大導演史蒂芬.史匹柏(Steven Spielberg)在《A.I.人工智慧》(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01)中叩問:「機器人懂得如何去愛嗎?」在艾西莫夫的小說中對這樣的問題總是保持正面的看法,由他的小說改編而成的《變人》(Bicentennial Man,1999)也毫不保留地,認為總有一天機器人能夠與人無異,甚至,比人類本身更能體現什麼是愛。

《A.I.人工智慧》本由史丹利.庫柏力克(Stanley Kubrick)發想製作,可惜庫柏力克英年早逝,我們無緣見得庫柏力克暨《2001太空漫遊》後,對於人工智能以及機器人的想法有什麼更進一步的闡發。雖然我覺得,史匹柏也許是最懂得庫柏力克的人之一,《A.I.人工智慧》一定也繼承了庫柏力克的意志在其中,如同《搶救雷恩大兵》(Saving Private Ryan,1998),是另外一種觀點的《金甲部隊》(Full Metal Jacket,1987)。

我們在庫柏力克的《2001太空漫遊》中首先窺見了,那種以數字計算為依歸,無視人的情感因素的「絕對理性」的機器人,然而「冷酷無情」並非「機器人」(Robot)的本來樣貌。

所謂「Robot」的與源可以追溯至斯拉夫語中的「robota」,意思是「被強制勞動者」,意指封建制度下被強制勞動的農民,最初「Robot」被使用在一齣捷克的舞台劇中,遭受奴役的「機器人」本不是冷血的機械,而是有感覺的人。

在我們已經見過「Alpha GO」和「微軟小冰」之後,當代的我們似乎已經不再懷疑機器人所擁有的人工智能的自我思考和學習的可能性,而科幻的想像也理當更往前邁進,因此在《銀翼殺手2049》中,「複製人」能夠擁有情感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2]然而,一個複製人能夠擁有情感如果不足以讓我們感到驚奇(或害怕),那如果複製人能夠「繁衍」呢?

當主角K向警察局上司詢問應該如何處置他們發現的重大秘密時,上司下達指令,要求K湮滅一切可以證明複製人繁衍能力的證據,包括那個被「生下」的孩子。本來應該對於指令沒有任何遲疑的複製人K卻感到猶豫,他說:「我從未殺過任何被生下來的東西。」

1970年日本機器人專家森政弘提出了「恐怖谷理論」,當人形機器人與人類相似性到達某一個特定程度,顯得相像卻又明顯可以判別他們的不和諧感,人類對人型機器人的好感會大幅降低。當人類得以生化技術「製造」一種有血有肉的「複製人」(Replicant)時,在電影中的呈現,早就跨越了那個恐怖的低谷。對我來說,去想像人類自己製造的另外一種物種能夠自行繁衍,是另外一個階段的恐怖谷。

然若我們去否認另外一個能夠思考,能夠感覺,擁有感情且能夠回應人的感情的「物種」的存在價值,視其如糞土,可以被隨意地「退役」,這肯定是不道德的。

維勒納夫導演只在某些科幻設定上留下縫隙,對於科幻題材所提出的議題卻沒有保留地給出自己認為的答案。當人類有能力「製造」具有感情和思考能力的「複製人」的時候,我們也必須承認他們做為「人」的資格,這點無庸置疑。而令人羞愧的是,人類族群總是以踐踏少數作為「進步」的動力,我們否認「它們」是人,我們必須不斷用堂皇的藉口去「製造」不同種類的奴隸,以供人類「使用」。

電影中,複製人製造者華勒斯,用他冷酷的口吻指出了這個殘忍的事實,即使奴隸也會繁衍,即使奴隸想要自由。

這裡有點超出電影本身要探討的議題,算是一種延伸的思考。

 

嬌伊,說你想聽的,那就是愛了嗎?

「嬌伊/Joi」(Ana de Armas飾)是電影中僅次於K的重要角色,作為「女主角」,她/它其實是虛擬的人工智慧情人,概念幾乎等同於《雲端情人》(Her,2014)。不同於《雲端情人》的高智慧,嬌伊「被設計」成為屬於使用者的愛人,依照你的意願,滿足使用者對情人的所有幻想。

我們可以看到電影中的嬌伊極盡普遍異性戀男性對女性幻想之能事,滿足所有的慾望,填補內心的空虛。這樣的原始設定使得喬伊這個角色顯得扁平化,如果把嬌伊與K之間的故事情節單獨抽出來看,更是老套無聊,十足地「好萊塢」。

可是如果我們隨着電影的敘事角度──也就是K的視角──進入他與嬌伊的感情世界中,得到的感受與《雲端情人》中瓦昆.菲尼克斯飾演的西奧多並無二致──我們對「她」的愛是絕對的真實,並不因為她是虛擬影像/聲音而有所減損。

K在執行完任務後回到警察局時,必須要接受某種「校準」的測試,方法是不斷以制式化的問題,沒有間斷,充滿壓迫地轟炸,並且必須跟着提示重複某些無感情的,令人焦慮的詞彙:囚牢,串連。

可是當K回到自己的公寓,帶給情人嬌伊驚喜的禮物:一個可以在任何地方投影的隨身裝置,讓嬌伊可以隨時跟在K的身邊陪伴,當K看着嬌伊高興的樣子自己也覺得滿足,那樣的情感表現,一反K在警局中的冷靜,不用等到後來他對上司說謊,就已經表現出作為一個「人」的真實情感。隨後,K帶着嬌伊到下着雨的天台上,在雨中擁吻,中途卻被電話打斷,使得K的投影出現極不自然的停頓,在雨中閃爍,當屬近年最「科幻」的電影鏡頭。

嬌伊的外貌設計甚至不具備個人化的設定,「她」的長相只有一種,使用者買回家的都是同樣一種「嬌伊」。有趣的是,當街頭的妓女隨K回家,喬伊利用與妓女的肢體同步,與K上床,隔天一早對妓女厲聲說道「I’m done with you.」下了逐客令,彷彿妓女是「被使用」的物件。而妓女反嗆嬌伊「你並沒有你自己想像的那麼特別。」這句話有兩個層面,第一是她指出嬌伊作為一種「商品」其實是可以被大量複製的,另外一個隱含的層面是:嬌伊其實有能力去想像自己是特別的。

回過頭,當嬌伊面對K,K總是對她說她是獨一無二的,當K問她要不要喝一杯咖啡,嬌伊笑了。那樣的互動,讓我對於兩「人」之間的「愛情」的真實性沒有任何懷疑──我當然可以去「愛」一個虛擬的對象,而「她」對我的愛也當然是真實的。然而在現實之中,我們為什麼總是去懷疑他人所展現出來的愛的真實性呢?

最後,當嬌伊被華勒斯的複製人手下「Luv」(Sylvia Hoeks飾)摧毀(或者說殺死?),K經歷了另外一番波折,決定要去解救戴克的決定性時刻,正是站在街頭,面對全裸的「嬌伊」的巨大虛擬投影廣告。

那是當K得知自己並不是「The One」,反抗軍領袖要求他去殺死戴克讓戴克犧牲,反抗軍領袖告訴K,「Dying for the right cause. It’s the most human thing we can do.」反抗軍領袖的說法留下了空隙:什麼才是「right cause」,一種「正確的」理由?誰來認定什麼是正確的?為了複製人反抗軍的大義去殺死戴克,讓戴克犧牲是一種正確的理由嗎?

然而K決定犧牲了自己解救了戴克。

我們可以說K是受到了嬌伊犧牲自己[3](刪除線上後台的備份,下載到隨身裝置中,最終被摧毀)的啟發,但我更願意相信K是站在那裏「回想」自己與嬌伊曾經擁有的「真實的回憶」,明白自己早就已經擁有作為人的資格,可以做出一種作為人的道德判斷,也就是判斷何謂「right cause」,屬於他自身的,正確的理由。這樣的判斷是基於他自身真實的經驗和回憶而做出的道德抉擇,甚至包含着那段「兒時回憶」。

在《駭客任務:重裝上陣》(The Matrix Reloaded,2003)裡,救世主Neo最終必須做出二選一的抉擇:重建「錫安」,或是拯救Trinity。在《駭客任務》的世界觀中,能夠「選擇」並不完全等同於你擁有自由意志,所有的「選擇」都在計算當中,導向那個不斷輪迴的結局。Neo做出不同於以往救世主的決定,這並不意味着他能夠打破輪迴,改變一切,成為真正的救世主。而是在每一個抉擇的瞬間,作為人相信自己肩負着某種使命而必須不顧一切地完成,在那個瞬間,人能夠超越本我。

我想K面臨的是同樣的抉擇,因而超越了他的(雙重意義的)「複製人」[4]身世,成為自己。

當戴克被抓走,與華勒斯見面之時,華勒斯以重新製造的「瑞秋」利誘戴克與他合作,供出複製人之子的下落,並且提出了一個問題:你怎麼知道,你不是被設計成當見到瑞秋之時,就一見鍾情呢?

也許所有的愛情在回憶之時都是一見鍾情的。我們也許都被設計了,那並不影響,一切還是真實。

「I know what’s real.」戴克如是說。

 

Luv,想必妳很特別?

整部《銀翼殺手2049》有許多向前作致敬的小巧思,不只是帶給死忠影迷們驚喜,在情節上更有強烈的相互呼應和延伸意涵。

1982年《銀翼殺手》的最後一場雨中的戲裡,複製人羅伊發表了那段著名的「Tears in rain」演說,羅伊說他見過許多獨特的景觀,而那些將隨自己的死亡而消逝如同雨中的眼淚。在《銀翼殺手2049》裡,K以為自己正是被生下的複製人孩子,是步出製造記憶的研究室時,站在漫天的飛雪中;而當他第二次回到那個研究室,已經明白自己雖然不是複製人孩子,卻仍然具有人的資格,並且擁有屬於自己的珍貴回憶,即使那些回憶終將消散,如同融化在他手心的白雪。

當K進到複製人公司,華勒斯(Jared Leto飾)的助理Luv出現,K對她說:「他為妳取了名字,妳一定非常特別吧?」然而複製人是沒有名字的,回到1982年的《銀翼殺手》,只有叛逃的複製人才會為自己取名,否則複製人只有型號。Luv的戲份並不算太多,因為聚焦在主角K身上的緣故,Luv最吃重的橋段只在最後的兩人對決之時,但Luv的許多反應都十分耐人尋味。

在華勒斯試圖製造能夠繁衍的複製人,由Luv引領他去驗收時,看着華勒斯愛撫並且殺死失敗的作品,Luv流下了眼淚。另外一次流淚則是在K開始逃亡,Luv氣急敗壞地趕到警局對局長刑求,要求他說出K的下落之時。當Luv與K對決,重傷K使他跪倒在地,她驕傲的對K說了句:「I’m the best.」

對於華勒斯來說,Luv肯定具有某種特殊性,她可能是更強大的特殊型號,足以擔當華勒斯本人的代表,執行那些髒活,華勒斯顯然也信任Luv的能力,對華勒斯來說,Luv應該是令他滿意(某種程度上)的「孩子」。卻不是最完美的。華勒斯想要的是能夠繁衍的複製人技術,能夠繁衍的複製人才是完美的。

Luv,是不是愛着華勒斯呢?

對我來說Luv在電影中的象徵意義,是表現了「人」的不完美。人在依自己的形象製造「複製人」或「機器人」時,總是試圖以自身理想的形象去塑造它們,那是一種模仿神的行為。然而,人卻不可能製造出「完美的」自身的複製品,只因為人始終是帶着缺陷的。「完人」並不存在。

當警察局長面對脅迫卻又得意地告訴Luv,K已經摧毀了複製人孩子,Luv流下的眼淚充滿複雜的情感,她告訴局長那是摧毀了人類最偉大的造物,可是,會不會那也是摧毀了Luv作為複製人,能夠去相信自己能夠為「人」的可能性呢?如同反抗軍們相信複製人之子會是他們起義的重要精神領袖。又或者,Luv是為了自己沒辦法達成華勒斯交付的任務而懊悔呢?

Luv的存在體現了我們人類以為的「愛」之可能扭曲,可能趨於極端的樣貌。Luv是如此地想要得到來自於華勒斯的認同,對華勒斯的服從又帶着一種隨時可能被摧毀的恐懼,然而卻又堅信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K應該是幸福的吧?然而,名為Love的Luv卻在渴求愛的過程中痛苦着。

 

存在的方式

《銀翼殺手2049》提出了一種十分存在主義式的問題,記憶是植入的,一「出生」就被設定好了的存在的理由,複製人面對的這些問題,無非是「人」的處境的一種象徵。

面對龐大的「虛無」,人必須用盡力氣掙扎着找到一種值得信仰的外在事物,對電影中的許多「複製人」來說,能夠生育的複製人是凌駕於自身存在之上的「奇蹟」,將自己交付於那樣的奇蹟之下,遺忘自己存在背後的龐大虛無,成為支撐這樣一個奇蹟的小小螺絲釘。

我們「人」不也如此。

最終的那場雪中的戲,K看着融化手中的雪,倒在研究室外的台階上。K的選擇和那些加入反抗軍的複製人不同。為了維繫人與人之間的連結,有了那樣的羈絆就能夠創造「真實的回憶」,而「真實的回憶」是我們得以感覺存在的堅實的基礎。K是為了那樣的「存在感」而死。

K的舉動並不一定能改變世界,K也不為了改變世界而死,為他人的大義而犧牲是最沒有必要的事情,這是我們所處的現實中總是令人感到無力之處。

我們在龐大的權力夾縫間努力求生,在痛苦中找一些共同擁有的「小確幸」彼此取暖,創造小情小愛,小小的回憶,但那些並不因為屬於個人而「小」,人之所以為人正因為這些小小的情感,在那之中感覺彼此的存在,為彼此而存在,而確認自己的存在,進而保有作為人的感覺,為了這些,我們可以繼續活下去。

 

注釋

[1] 在原著小說裡,譯為「仿生人」的原文是「Android」,而在電影中,史考特想要使用一個新的詞彙,希望觀眾可以不帶任何既有的觀念來看這一部電影,於是使用了「Replicant」這個詞彙,其語原是來自於生物學中的「replicating」,指的是細胞複製它自己的過程,台灣譯為「複製人」。但此「複製人」並非基因複製後自然生產,而是仿製人類基因以工業製造出來的人種,因此可以在生理上進行強化,並且某種程度地在精神上受到控制。

[2] 「機器人」和「複製人」在概念上屬於全然不同的科技層面,前者是數位技術,後者是某種生物技術,兩者應該不能等同,但是概念上同樣是「人造物」,我是在這樣的前提像將兩者相提並論,其中的問題是:人能不能夠模仿神的行為,依自己的形象「造人」?

[3] 關於嬌伊(Joi)的「犧牲」,主編向我提出了一個問題:「有沒有可能所謂犧牲是一種自我成全?」我的回應如下:

如果Joi的個體性是可以像神山健治在電視版《攻殼機動隊》裡描繪的「攻殼車」一樣,會因為人對不同個體的特殊待遇,而成長出不同於其它個體的自我性格,那麼我會同意Joi希望透過犧牲而顯現自己之於K的特殊性,透過這樣的行為去證明自己對K的愛,是一種自我成全。

然而,假定Joi是一種被設定好目的的人工智慧(比如,被設定好無條件地「愛」她的使用者),如同K可能以植入特定兒時記憶的方式被「設定」成在將來要為反抗軍犧牲,則Joi應該並無第二層想法,確實地執行了她的使命。這在旁觀者而言是一種命定悲劇,但在Joi自身而言卻是無我的犧牲,沒有疑義。

[4] 第一重:作為「人類」仿製品的replicant;第二重:作為The One的複製品,保護她的真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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