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 辛丹斯電影節:香港】一寸離腸千萬結──《再見魅了緣》的愛與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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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是相互依偎的愛,魂牽夢縈,使人追逐一生,營役一生。回首闌珊筵已散。現實的無力不如沉溺過去的美好,當下的傷痛寧願選擇布幕上令人似懂非懂的愛情事。傷春悲秋的大好,亂世兒女亦不錯,甚或索性是《霸王別姬》裡程蝶衣捲入時代洪流碾成碎片,以死謝幕。正如西哲培根所言:「舞台上的愛情比生活上的愛情要美好得多。因為舞台上,愛情只是喜劇和悲劇的素材……」,千百年來書寫這種「主旋律」的從來大不乏人。難得David Lowery《再見魅了緣》(A Ghost Story)不落俗套,由執着到開悟,由不願撒手到看懂生命,不困於生者的告別,卻寫往生又重生的旅程。我想導演不是要拍愛情故事,而是自我的歷練與成長。

 

沙林傑:「愛是想要觸碰又收回手」

《再見魅了緣》像散文,片段接續片段,對白很少,結構極簡。導演看來也不想我們猜謎語,由生到死,由愛戀到別離,從開始搬家到男主角車禍橫死,轉眼便進入鬼魂之旅。電影對兩人漸見裂縫的感情着墨不多,但命運已然注定,男女主角早就無法再真正的觸摸對方了,就像牆邊不再調音的鋼琴,哪怕是他們仍相擁而睡,仍分享同一首歌,仍生活在看似美好又寧靜的家,愛在此刻不過是既抽象又遙遠的妄想。半夜詭異的鋼琴聲他們不知道那是永訣的號角。

男主角死後,躺在殮房,女主角撫摸他失去溫度的額頭,只剩下冷氣機「隆隆」的聲響。突如其來的分別,叫她如何自處,沒有悲慟痛哭,只有生活如常;男主角成為鬼魂「重生」,回到念念不忘的家,她獨自吞嚥經紀朋友送來的餡餅,五分鐘的凝視,直到嘔吐,他都看在眼裡。對他來說,一切都如此難以接受,白袍罩下依舊是內心的不捨與不甘,對她的愛並未「死去」。夜色淒淒,他走到床畔枕邊,同樣撫摸她的身體,明明是咫尺之遙,卻再也不會有觸碰對方的可能。男主角最終只站在屋子的一角,靜眼看着女主角日復日的生活,但要重拾內心的碎片卻是他。不似《百日告別》裡生者的哀悼與傷逝,《再見魅了緣》裡倒是死者放不開想要繼續抓住無以割捨的愛。女主角終究離去,寫下紙片放入柱子,男主角彷彿地縛靈,為要知道這最後的告別語,困在此一空間無法離開。他不惜永遠霸佔,即使新的家搬進來,他就要搗亂破壞,嚇走其他人,不希望任何人干擾這所謂充滿兩人回憶的家,更要拿回她唯一留下的痕跡。

然而,死者守着這一片空間,是代表着矢志不渝的愛?抑或是不願放手的執迷?女主角躺在地上重聽他創作的歌,鬼魂就站在跟前,她的靈魂彷彿有一刻與他重合,各自的記憶回到曾經幸福的日子,或許這是最接近的距離,也是最不可企及的距離。但片刻的寧謐不過虛幻,房子很快被推倒了。男主角站在頹垣上、工地上、高樓上,他開始迷失,卻也開始成長。經過不知幾年,突然發現女主角早就離開,甚或早已放手,不變的愛僅是鏡花水月,歿入黃土化作泥塵,一切不過寂寞身後事。但男主角不甘心,還是想要再一次觸碰她,後悔當初不抓緊她的手,女主角留下的紙條是僅剩的依憑,所以男主角仍在塵世間輪迴不止。他從高樓跳下,回到過去與未來,反復盡看凡塵種種。回到太初之際,最初一家人走來開闢此地,轉眼被原住民殺死,那女孩的骸骨腐朽成泥碾作塵,空洞洞的眼眶映對男主角無盡的執念,多少隨風而逝的生命,我想他要覺醒了,恰似《金剛經》四句偈:「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但還差一點。返回自己生命最後的一段時光,刮開柱邊拿出紙片,然後放下一直以來的執着與內心的糾結,收回手。

 

北島:「你沒有如期歸來,而這正是離別的意義」

《再見魅了緣》裡的人沒有名字,也沒有根,女主角在男主角死後收拾他的一切,除了回憶,究竟還有什麼值得留下來?翻開他留下的黑膠碟,播聽他創作的歌曲,反正天人永隔。其實男主角歸來了,只是不再是原來的生活,那些舊物那些樂章,他總在長伴女主角左右,細聽她痛苦不已的低泣。期盼愛人回家相擁和親吻的溫暖已不復再,對女主角來說,承受失去摯愛生命的孤寂,亦只好繼續生活下去。搬家的計劃如期進行,執拾一切裝上車子,頭也不回揚長而去,寧願把傷心的回憶永留此處;而男主角的歸來,看着女主角生活直至終究要離開,不再回來。佇立窗前望着車子遠去,他一直都知道,那難道不是當初的計劃嗎?放不下,只是時間從不等待任何人。

男主角為了紙片的「秘密」守着這個「家」,卻無意發現對面屋子裡另一隻鬼魂,它說它也在等待某人,甚至於忘記究竟何時開始,與等待何人,只餘無盡的殘念。男主角在日暮之時再見「鄰居」,已是黃昏獨自愁,只見它開始發現等待失去意義。後來屋子被剷平,唯一留守的依憑都消失掉,它終於開悟,等不到的終歸等不到,與其苦等無已,不如放手離開。日本動畫《蟲師》裡的「光河」訴說生命本源匯流成河,離開軀體不過是旅程的延續,《再見魅了緣》亦如是,對人的一份念想隨生命流逝,卻也隨這位「鄰居」放下,回歸生命之流。但男主角不明白這離別的意義,即使土地被開發,摩天大樓五光十色將往昔的一切都抹去,鬧鬼的房子、未調音的鋼琴、盈箱的黑膠碟……他更不甘心曾經存在的所有事物都消失,他希望在生命中留下一些東西,他與她的相愛和以之連繫的樂曲怎能如斯輕易被除去,正如電影主題曲《I Get Overwhelmed》:

Am I running late? I get overwhelmed.
All the awful dreams, on the bright screens
Is my lover there? Are we breaking up?
Did she find someone else? And leave me alone…

於是他從頭再開始,見到荒地上父親用鎚子把木樁打入泥土,造成地基,以為這家人就是屋子的前前前主人。雖然他們都被殺死,但地基留下了,成為歷史的開端,在時間洪流中,男主角終於窺知他僅僅是其中的過客。原來離別才是永恆,在醫院裡錯過的那道白光門一直都在,打開紙片的一剎,凝結的空間重新前行,映照牆上的虹光就像大圓滿的涅槃。而那首歌竟似寫給自己的預言,活着的時候不懂,卻在死後的世界解開對愛的執着與痴迷,就像北島詩句的延續:「一次愛的旅行,有時就像抽煙那樣,簡單」,輕輕話別。

 

終結與回程

生命確然永不止息,我們能守護的,只有自己的愛;能放下的,亦只有對他人的執着,這是我們所能擁有的一切了。不禁想起《生命樹》(The Tree of Life)裡主角的回憶旅程,在大海和宇宙跟前,心中呼應仍是愛。我想《再見魅了緣》異曲同工,開段面對滿天繁星的景象,太倉一粟,預示了男主角放下偏執的愛,回歸生命始源,好好再見。恰如已故作家也斯一段文字,我稍稍改寫:現實的旅程過去了,現在是靈魂的旅程。這是我的回程,需要這一段旅程,幫助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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