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我們又是個甚麼樣子呢:觀《農村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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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張虹一同教過幾次工作坊,很愉快的,因除了她組織力很強以外,教書也有些心得。她在給學生解釋直接電影(direct cinema)時,以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和李白的《月下獨酌》來對比:「對影成三人」中是一定有「我」的,但「在天涯」的「斷腸人」就一定是「他者」了。但,這只是張虹的某一面,她有很多面的。我主持過張虹的一次映後談,很不愉快的,因她拒絕回答問題或展開討論。我問她如何做拍前準備的,她竟說不準備的,也不需要。當我問她對2003年香港和如今香港的看法,她的表情和身體語言是:哇,這類問題,我無法回答的。這是張虹的又一面,但她還有很多面的……我在她公司看過貼出來的提醒員工的幾個大字:臨睡前要泡腳。每年華語紀錄片節開幕前的幾天,她會把員工趕回家,禁止他們工作太晚。但,這依舊只是她的某一面而已,到底還有多少面呢?這我也說不清。記得我太太剛懷孕時,她專門詢問過我:你們孩子將來跟爸爸姓,還是跟媽媽?我迅速回答:完全取決於母親的意願……喜歡她的人,似乎特別喜歡,討厭她的人,似乎特別討厭──這也許能幫助我們再多理解她一些吧。

我不太肯定,甚至從電影評論的倫理出發,是否該寫關於《農村初中》和張虹的評論。因有一類電影和作者,猶如「趙州茶、雲門餅」一般,真地說透了,也就沒意思了。不過作品完成後,並不屬於任何人,我還是以不怕得罪作者的心態,嘗試分析一下吧。

 

三週和九十分鐘

假設有旁述,有採訪供剪輯,影片的背景信息及故事內容,會較容易有效率傳達。但direct cinema並沒這些,甚至連人名和地名字卡都沒有,再加張虹的工作方式是大量拍攝素材的,所以《農村初中》時長九十分鐘,算是有點驚人的數據。影片沒核心故事,充滿小段落和細節;沒核心人物,教育機構本身與分佈其間的各色人等,就是主角。三週的拍攝量,在九十分鐘裡以「上學」和「放學(天黑)」為分界,被剪輯成「四天」。

「第一天」在約二十分鐘處結束,焦點為學校的愛國主義教育,涉及升旗儀式、歷史課和音樂課的內容及師生互動方式等。我們聽到了統一的話語,看到了自下而上的表達,只是把書本上的字讀對的「個人分析」。

「第二天」在約四十分鐘處結束,焦點是校園內細節化、日常化秩序的建立,涉及集體勞動、學做操、美術課和英語課的方式、粉筆管理、證件照重拍、學習方法教授和教師會議等。我們也許能體會到學校紀律是由各權力層面的人:黨委書記、校長、班主任、任課老師、班幹部、學生,共同建立並維護起來的。

「第三天」在約六十四分鐘處結束,呈現了學生作為個體的零星意識,及一次商品推銷的過程。我們在英語課上,聽到男生說想當電影明星、履行學習責任、成為太空人。在思想品德課(也可能是語文課)上,我們聽到兩位學生對社會的看法:無人理會留守兒童、農民的悲慘。商品推銷的利益滾動、促銷手段,令影片有了鮮明的黑色幽默,同時又不露聲色地把「前三天」聯繫起來,默默點出「三天」之間的因果邏輯。

「第四天」也有核心事件:學校領導和老師處理學生打架事件。這一天開始於升旗儀式,結束於共青團員集體上街勞動。中間的時段,我們看到了很不同於「第二天」所呈現過的相對和風細雨的紀律管束,「第四天」有點類似中世紀的規訓和懲罰。這是比較絕望的一天,老師和學校領導都陷於焦慮和無力,於「前三天」中難得出現的幽默感,蕩然無存。

 

選擇(剖析)了些甚麼?

Direct cinema只是通過拍攝和剪輯的選擇,引導觀眾去目擊,但選擇難道不能成為剖析本身嗎?

在「四天」內和間隙,觀眾可看到學生的居住、飲食等細節,老師宿舍的樣子和食物。在推銷事件和打架事件中,我們聽到了一些關於錢的數字。上下學的段落中,影片對靖安街道的描繪,呈現出一個基層鄉鎮的特徵,其中也包括反吸毒的宣傳標語、推銷數字電視機的banner等。這些物質層面的信息,為影片奠定了一條關懷的底線,不再只有冷眼的觀察和暗暗地批判,甚至為觀眾同理心的產生埋下了可能。

張虹此前拍過香港的中學,這次拍中國學校,很明顯側重選擇文科類的課程、以及與國族教育有關的現場。我猜想,來自香港的拍攝成員,當第一次目擊中國師生以如此「有默契」的方式進行課堂交流的時候,也許會吃驚地合不攏嘴;當第一次看到班幹部檢舉同學,以及學生念保證書,母親在側指罵時,也許會感到憤怒。

處於影片畫面的後景或邊角處的一些圖文,也很有意思的:黑板報上的國慶主題和余光中的《鄉愁》、教室兩側的名人名言、教室前方的國旗和愛國標語、教學大樓外墻上的標語、宣傳欄中的禁止酒駕的宣傳海報等等,與教師會議上領導的語言體系及邏輯,形成了內在的呼應。

在中國幾乎最底層的官辦教育機構中,透過審慎地觀察和揀選,張虹採取隱晦的態度,對極權下的教育制度,也對廣義上的人類教育本身,提出了只有電影才能完成的系統呈現(表達)。極權是一場雨,只有站在雨中的人,才能真正明白淋雨的滋味。《農村初中》提供了這樣一種可能:透過一次九十分鐘的觀影,令「不在雨中」的觀眾,對中國人的種種精神特質,有一次極端具象、生動的體會和感受,進而對其中的各色人等,產生可能的同情與同理。

今天的情況是這樣的:「中國價值」不斷輸出;《國歌法》生效後,香港很可能短期內本地落實立法;假設公開說“Hong Kong is not China”,也許將付出代價;「你是不是中國人?」,已成為了一句無權保持沉默的厲聲喝問。但同時,不可迴避的事實是:無論是否中國人,我們對所謂中國人的精神特質,都幾乎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即并並知其來歷。

 

同情和同理

靖安鎮(鄉)屬雲南省昭通市昭陽區的貧困鎮,下轄十八個村。從主要的村到靖安鎮,有約二十四公里的山路;從靖安鎮到昭通市,再有十多公里。文革期間,昭通是知青下鄉的重要地區,也是地方批鬥的重災區之一。早在唐山地震前兩年,昭通已發生過7.1級地震,由於信息掩蓋,死傷和財產損失無法統計。因我在離昭通較近的四川住過,有機會聽人描繪過當年昭通地震的慘狀。

影片中最後一次班會,一位男老師訓斥學生:「你們要改變自己的生存狀態,不然再過十年,你們也就是這個樣子。」請問親愛的老師:今天的「我們」,在您眼中其實是個甚麼樣子呢?我猜,應該是在危險和生活的邊緣吧?假設是的話,想請教是如何造成的呢?而所謂的「好的樣子」,又該是甚麼樣子呢?我們該如何才能抵達生活的中心呢?而何種才能謂之生活的中心呢?應該起碼要離開靖安的,那是一定的。

再請教,昨天的您又是甚麼樣子呢?您看起來三十五歲左右,也許您父親是位知青,在靖安插隊與本地姑娘成家落戶。在您六、七歲前,本村鎮的家中二、三口人共用一條褲子或衣服,是常事。那時假設想讀小學,要去將近二十里外的縣城,家中也負擔不了。由此,您知道:村鎮相對縣城,肯定是差的。返城、以及期盼返城政策的落實,是由您父親所主導的家庭生活的主軸之一。因此,您知道:雲南相對父親的家鄉,肯定是差的。再過幾年,您的父母和村鎮的所有中青年一樣,去了廣東打工,寄回的錢供您和兄弟姐妹上學,家中也添置了家具,甚至蓋了新屋。所以,您知道:家鄉相對沿海特區,肯定是差的。

從小您被教育要發奮讀書,大人們對此的闡釋分為兩種,第一種是公開說出的,第二種是心知肚明的。第一種是:知識改變命運,報效家鄉和祖國,不辜負家長、老師、國家和黨的栽培。第二種是:離開家鄉、出人頭地、成為體面的人。但三十五年後,由於種種不走運,您依舊在靖安生活工作,2006年時月薪幾百元,依靠類似片中復讀機推銷的抽成,以及為親戚的鄉鎮企業跑腿,才能幫補家用。您過得辛苦,但心中依舊有「變個樣子」的計劃,如同三十多年前您的父親那樣。身在靖安,心在遠方,但隨著中年來臨,這個計劃實現的可能越來越小了。我忽然在想,您在課堂說出口的所謂「你們」,其實是「我們」吧?其中不僅指您的學生,可能還包含了您,以及您的父親。

那麼,這幾句話的真正意思是:「我們要改變自己的生存狀態,不然無論已過了多少年,再過多少年,我們永遠就是這個樣子,永遠被人看不起,永遠被自己看不起。你們不要像我那樣失敗,不要像我和你們的父母那樣失敗,不要、也不能和我們的家鄉一樣墮落。」──其實,這並非師長言說,而是一段家長訓導,基於中國式的愛,蘊含著男性主義,以及對自己的不忍卒目。

2017年9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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