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離家上班去
媽媽離家上班去

準備和無法準備的:郭臻和他的短片





2009年,我在中國一個半地下的影展上,第一次看到郭臻的《媽媽離家上班去》。驚訝之餘,我立刻向導演要了版權負責人的電郵地址,因我希望盡快獲得允許,把導演和作品介紹給更多中國觀眾。我急切地想讓人知道:一位值得關注的亞洲新導演出現了;也想讓他們如我般好奇:這位導演是如何成長起來的?唯我能力有限,能做的也只是在一些半地下的影展上播放他的電影而已,全然稱不上真正的公眾傳播;所幸的是,他和影片版權所有機構(他的畢業院校: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並不嫌棄如此寒磣的待遇,後續的放映等合作非常順利,這也令我從另一角度體會並部分理解了訓練郭臻的香港電影的教育環境。

差不多六、七年後,郭臻的名字隨著《十年》,也隨著中共封殺港台影視工作者的黑名單,而進入了公眾視野。但有多少人知曉,《媽媽離家上班去》和他的另一部短片《一天》,早在無數國際學生電影節上大放過異彩了。也許更少人關心並疑惑:為何一位從學院畢業八年的優秀青年導演,至今還是一名短片作者?

 

什麼樣的短片和導演

郭臻的系列短片,代表作共五部,分別是:《一天》、《媽媽離家上班去》、《Single Serving Friends》、《流放地》和《十年.浮瓜》。雖然,這些作品都沒明確的商業訴求,都「政治正確」地以邊緣人作為主角,都延續了香港電影(電視)新浪潮中社會寫實的脈絡;但它們都是「團隊」作品,都有標準的production value,敘事都有公眾傳播的訴求,都可算一位傳統電影導演拍長片前的準備功課。更能說明情況的是:郭臻並沒有紀錄片或實驗電影的代表作。

《一天》和《媽媽離家上班去》,都是學生作品,材質都是16mm菲林。拍攝菲林和digital的最大區別是:菲林數量有限、工藝要求高,因此製作必須降低失誤率、制定嚴格計劃、有賴團隊協作、依靠紀律約束……由此訓練出的電影工作者,其基本功肯定比digital時代的電影學生扎實,他們也天然地與傳統電影的聯結更緊密些。

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分為六個專業:導演、編劇、攝影、聲音、剪輯,和製片。舊制(「三三四」之前)的教學設計是這樣的:學生在Diploma和Year1,需把傳統電影的所有崗位都學習、實踐一遍。其中,Year1有門貫穿整年的紀錄片實踐課──這也許是郭臻的劇情片比較關心現實和邊緣人群,並有紀錄片特質的原因之一吧。Year1的期末,經考試,學生需選定專業。這家學校每年只收三十位學生,因有六個專業,故而每個專業每屆只有四名左右的學生。學校有為工業輸送人才的教學目標,也有改善環境的使命感,因此訓練比較實戰,要求比較嚴格,三十位學生未必能全額順利畢業。郭臻既然以優異成績畢業,必是一名電影「精英教育」的優勝者。

這些,都是一名導演於其事業上理所應該的準備。但很可惜,你還未完全準備好,香港已面目全非,她早已不再是一個有「準備」的社會。

一天

一天

選擇和無法選擇的

假設在七十、八十年代的香港,即便非片廠出身,類似郭臻這樣從某電影學校畢業的年青人,也能在高峰時年產五百部的工業內找到崗位,經三、五年高強度和密度的操練,也許獲得一份院線電影或電視電影的導演合約。假設郭臻沒參與過《十年》,並甘心接受中國電影的審查,那現在就飛去北京,短期內獲得一份製作成本約千萬人民幣的長片導演合約,也不算難事。可惜,這些都是無法選擇的。

對一名偏傳統的電影工作者的成長而言,比較關鍵的是:在良性環境中,持續獲得創作、製作的機會,由此進步、成熟。假設在台灣,即便製作一部短片,你也有可能遇見與侯孝賢合作過的調光師,或者來自聲色盒子的某某;假設在歐洲,即便製作一部獨立電影,你也有可能請到雨蓓來擔任主演……但在香港,類似郭臻這樣的青年導演,多數時間與自己的校友合作,請來的多數是電視領域的演員,八年也得不到一次製作個人長片的機會。

從《一天》可以看到:郭臻在電影學習的初期,已嘗試處理真實與虛構的關係。《媽媽離家上班去》告訴我們:他對題材沒有畏懼,具一定的冒險精神。《Single Serving Friends》儘管短小,但感情表達得當,有一份不多見的敏銳。《流放地》雖過分粗放,但關照社會的野心有增無減。《十年.浮瓜》多了政治視野,也多了隱喻和多線敘事,借用類型片元素,顯示出導演的新企圖和不同以往的心情──這些都是在極其有限的現實中,郭臻主動選擇的變化和由此帶來的進步,當然值得欣喜,但依舊還是偏小和偏慢了。

香港的階級流動難,當然電影也一樣;香港的青年電影工作者有困境,也是香港青年的普遍現實。選擇真的不多,因你已選擇留在了香港。但並非完全沒有:比如,是繼續等待一個良性的工業環境從天而降呢?還是暫時丟開工業包袱,把握香港特有時空所提供的題材,先利用有限資源和創作智慧,完成影像敘事呢?從此角度看,香港電影青年依舊有條血路可以沖殺,依舊還有一個看得清的選擇方向。工作和事業處境再難,也難不過伊朗電影工作者,不是嗎?

郭臻不是個案,《十年》有五位導演,《樹大招風》有三位(其中,歐文傑同時參與了兩部片),除此,還有更年青的一批,希望正在於他們。

2017年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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