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製造》復修版

1. 近日看《香港製造》復修版,就想起第一次看《香港製造》。那時還是大學生,不知是誰哪個學系每個星期一天的晚上都舉行一次電影放映會,不知甚麼緣故我就跑去參加,然後就看了《香港製造》。映後燈光放亮,席上人不多,而且大都是外國人,就開始討論電影最後毛澤東的講話,說是對香港前路的恐懼,說是青年人/香港死亡的輓歌。

現在再看《香港製造》,特別是那幾場墳場戲,陳果真的很敢拍,阿屏在墓碑上掀起裙露出底褲。如果要說是香港前路的隱喻,那會是怎樣的隱喻呢。

2. 復修版其實與原版是否同一部電影呢?這向來是復修電影所帶出的問題,這問題在《香港製造》這影片尤為重要。向來,我們欣賞《香港製造》,是包括它的過期,它的粗糙,影像微粒的不統一,還有菲林狀況不時出現的色塊,諸如此類,同是構成《香港製造》那種粗糙的美學,同是對香港忿怒的一部份。若果復修把這些粗粒都弄走了,那《香港製造》還是《香港製造》嗎?

然而當我從戲院走出來,我才記得,其實我看了這麼多次《香港製造》,從來沒有看過「原本」的版本,即是一開始公映時的菲林版本。後來看的,都是菲林版本的複製品。原來我是無從比較的,因為原初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至少在我的視覺經驗中)。

3. 但陳果的粗粒還是極為吸引的,不只是菲林上的粗粒,還有敘事、空間和主題上的粗粒,那些「不堪入目」的一切,成為陳果電影的核心,像是《香港製造》中阿龍被學生在廁所地板上拖,然後迫他在污水之中「打飛機」,是多麼的不堪入目,是多麼的陳果。

而他,在這些年來對此並沒有改變,縱然機器變了,縱然菲林變了,他的「不堪入目」依舊,《人民公廁》固然是屎尿齊發,《餃子》食肧胎,《紅VAN》中的姦屍然後病變,從來都是這一路。我曾發現台灣有碩士生以abject來討論陳果的電影,嘗試聯絡作者想找他寫點甚麼,可惜他早已離開學術,離開評論,離開電影。

4. 殘酷青春自新浪潮以來經常成為香港青春電影的主題,《第一類型危險》、《夜車》、《烈火青春》都是例子,《香港製造》可算是在這個脈絡中誕生。另一方面,在同代的電影中,與之參差對照的,則是來忘掉錯對和來懷念過去的「古惑仔」電影。行「古惑」有咩好?型囉,英雄主義囉,我唔妥你我可以揼你。中秋最型個下就係對住肥佬陳,其餘時間,都是無所事事,無所作為,貪生怕死,直至阿屏死亡後,他卻反過來,以死亡為對變幻世界的免疫。於是墳墓再次在螢幕中冒起,它既是代表死亡,代表終結,同時代表可以脫離這個成年人極之不堪入目的世界。

十年後,麥曦欣的《烈日當空》,也算是那個時代的《香港製造》,同是肯定青春殘酷,同是指責成人世界的虛謊,只是場境不一樣了,不再是在屋村,而是在學校,學校成了青少年人的墳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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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香港製造》中不是沒有學校的,雖然中秋、阿屏和阿龍都是被排在制度外的人,但他們為了為素未謀面卻自殺死去的阿珊送信,就到了阿珊曾就讀的學校去。那一幕十分細緻動人:中秋、阿屏和阿龍在鐵絲網外,看着一群在校的女生在跳繩,她們齊一的落地,然後齊一的跳起來,為著要避開繩子使遊戲可以繼續下去。她們跳,然後落地,然後再跳,陳果低角度慢鏡頭的拍着,把她們拍得很巨大。她們青春,她們有活力,她們朝氣勃勃,世界是她們的。我們都知道,她們這批學生將會是社會中的成功者,而我們並未知道的是,在鐵絲網體制外的三人,將會逐一死去。

6. 鎗向來都是權力、力量的象徵,中秋後來得鎗,本要完成大佬給他的任務,但他失敗,卻發現自己擁有某種能力,可以把忿怒指向他想指向的人。他先是殺了大佬,為阿龍報仇,而來找上了肥佬陳。

那一幕,沒錯,就是紅VAN。中秋和肥佬陳在紅VAN中困獸鬥,而車上的人則一個一個的被鎗所殺。鎗既不受中秋控制,又不受肥佬陳,彷彿自己有意志的,把一個又一個的人殺了。

後來,《香港製造》的攝影林華全拍了《走火鎗》,以鎗為敘事者,橫切出當年香港社會的常態與變態;後來,陳果拍了《紅VAN》,而李燦琛在紅VAN上復活,似是把十七年前的絕望化成希望。不過《紅VAN》下集到底還未拍成,未知那輛《紅VAN》會駛往何處。

7. 《香港製造》之後,香港過了十年又十年了,有人問道,十年前有《烈日當空》,二十年前又有《香港製造》,今年會否有2017年的殘酷青春呢?世事沒有這樣巧合吧,又或巧合不過後人回溯。而今年最殘酷的,大概是有人在我們眼前眼白白的死去,在國家的捆鎖下。如果要說今年有甚麼殘酷影像,我想這個已經足夠殘酷了。

8. 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日晨八九點鐘的太陽。希望寄托在你們身上。讓我們以普通話重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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