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靜默的陽光午後》:多溫柔,就多殘酷





「如果我死了,該成為『大體老師』嗎?」傍晚的餐桌上,我問。

 

那天,看完電影獨自回家。窗外陽光如水,便想像,失去溫度的軀體,會靜默地躺在解剖桌上,成為醫學生的教科書。多好,也許就能換得許多未來的生命。但是,但是。

「為甚麼不?」幾乎沒有猶疑,他回答:「身體便擁有了最後的意義。」

對死者來說,對醫科生來說,對未來的病人來說。我原本也是這樣想的。

但是。

「對活着的人來說呢?」這也許異常殘酷。

 

【儀式】

銀幕上女兒仍是微微笑:「感覺像有一件事拖着一直未有完成。我們也沒有辦甚麼儀式。」因為根本未能下葬。而那已經是母親死後的第三年──只是防腐的過程,已需等待一至兩年。

我便想起一件小事。彷彿已是許多許多年以前了。

那是一個模擬真實綁架場景的小劇場。完結後沒有謝幕,他便問:「為甚麼不?」導演解釋,因為希望模糊現實和戲劇的界線。但他堅持:「這是一個必要的儀式,告訴演員們『已經完結了』,不然,他們走不出來。」我便望向坐在台上的演員,灰敗陰鬱,劇中死去的角色陰魂不散。

以前故作瀟灑,認為儀式都是繁文褥節。

直到後來站在靈堂,守着棺木。才突然明白,原來只有通過一個漫長而繁雜的儀式,當頭棒喝地宣告「死亡」,才能迫你直視、承認:「是呀,人是真的沒有了」。你便在刺白的燈和紙錢燃燒的氣味中,終於痛哭失聲。

然後當你離開殯儀館,陽光的溫度令你一時暈眩,便意識到:「是呀,走出來了。該前進了。」

 

然而,電影中沒有。

摯愛的人,在你眼前死去三次。妻子的逝世在男人的生活中何只慢鏡,更是重播。

第一次,從女兒給父親的信,我們能想像他的逃避,拒絕回到再沒有妻子守候的家,拒絕面對喪妻的事實和悲痛。於是,妻子的遺體成為避離所,日復日的探望,柴米油鹽的耳語,形成「她沒離開過」的寄託。

第二次,當他已經習慣她在這裡等着,彷彿只是一場「異地戀」,但此時宣告:遺體終究要送到解剖桌上了。於是他在遺體旁維持不住開朗活潑的語調,崩潰落淚。

第三次,解剖課程完結,遺體重新縫合、火化、安莽。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喪禮,真正的告別。樹葬以後,才可以開始學習「放下」。他再不捨也必須承認:一切該告一段落了。

 

「這根本是一場凌遲。」我說。不是指解剖桌上的血肉分離,而是家人被延長的折磨。

同行的師兄便問:「這樣的參與有必要嗎?」

 

你甚至與負責解剖的學生會面談話;你甚至坐在解剖室中參與「開幕」儀式,聽着學生代表的致辭,看着遺體被移送到鐵床上,直到學生站起來圍到床邊,你才慌忙轉身離去。

但是你已經記得學生的臉、解剖室的器具和格局,於是夜半失眠時想像的場面,細緻到足以描畫刀尖的形狀。亦所以解剖學的教授對於自己父母要成為「大體老師」,才份外的矛盾難受。太熟悉,不費氣力就可以描摹出他身體被剖開的畫面。

 

如果我形容這是死者的「第二次」死亡,家人就不得不參與和目擊這場死亡。

我又想:「不出席,不就行了?捐出去後就掩着眼,不再出席相關儀式,不就行了?」

但不可以。她的身體還在,你如何忍心不去陪伴,不去道別?

 

這就成為理性和感情的拉鋸。

片首是父親和女兒的對話。

「她去哪了?」「去了天堂吧。」「可能去了更好的地方。對吧?」

這是說給自己聽的話。多說幾次,就相信了;相信了,就成真了。

於是他可以常常跟別人開玩笑,說妻子成了「老師」:「哈哈,老師,大體老師」。多說幾次,就真是輕鬆樂觀看得開了。但心中仍有一個角落,總欺騙自己,她就躺在那裡。她還在。

 

於是便思考:人的死亡是甚麼?人的身體是甚麼?

如果我們相信靈魂,又為何對遺體萬般眷戀,傾注情感?那是否只是一堆血肉骨頭?

關於【身體】

「人們相信,人死了,靈魂就離開。但畢竟沒有人知道,人死了之後會發生甚麼事情。」一個醫學生這樣說。

 

我們大概都害怕,死後就真的甚麼都沒有了。所以相信靈魂,相信天堂,甚至寧可相信地獄。但如果沒有靈魂,剩下的就真的只有這個沉甸甸、死沉沉的軀殼了。而這唯一的殘餘,如今卻也要在解剖桌上支離破碎。

於是,生命是靈魂,還是軀體?這成為一個難以解答的問題,亦成為捐贈遺體後家人心中隱隱的不安矛盾。

而更可怕的卻是,「生命」成為了解剖桌上的「樣本」、「教材」,一件「死物」。

 

電影拍攝醫科生上課的情景。教科書上、投影片上人體的圖片,解剖室中幾具鑲錶在玻璃中的人體標本,幾年的課程中不斷接觸,加上課堂上老師客觀理性的解說、考試中機械式的運作,心腸再軟再感性的學生亦必然習以為常。

無可厚非,他們承擔拯救生命的沉重責任,但你不可以要求他們就要時時刻刻都沉重地活。他們必須適當地抽離,視之為「物件」,才可能繼續下去。

否則,你叫他們如何在解剖課上拿起鋸和錘子。那幾幕叮叮咚咚的敲打,令我想起父親鋸着木頭為我架一個書櫃的情景。

但又害怕他們因此麻木。所以解剖過程中其中一組同學傳來的哄笑聲,令人一陣噁心。女學生在出門會見死者家屬前,仍和家人談着香草的問題,說着同學都到了外地義教的閒話。她甚至不肯定死者的性別以及家屬的身分,她說:「其實我也不知道。」

無可厚非,因為她真的不知道。那只是一具陌生的屍體。

 

此前我說,家屬的參與也許對他們而言是一種凌遲,但對學生而言,卻又是另一堂課。會面的內容與醫學或者完全無關:她的興趣、性格、家庭生活,種種儀式中家人的眼淚其實亦不影響課堂。

但卻令他們記起,這堆血肉骨頭曾經是生命。

我們仍不能回答生命是甚麼。但這具身體,對他們來說是一節課,對家人來說可以是全部。

【影像】

然而,一個靜默的陽光午後,畢竟是溫柔的。

 

師兄提點我:「記錄片沒有預設好的情節、對白、場景,所以剪接上很花功夫。」我便想起一組美麗的鏡頭。

平行的時空以剪接連結。妻子的遺體被削下一縷縷的髮,丈夫在泳池中有力地划動手腳;刀鋒沿着紅線割開遺體冰冷的皮膚,陽光穿過水面在丈夫的皮膚上畫上浮動的波紋。

記憶中,電影裏說過「大體老師」處於生死之間。電影便用剪接,把「生」和「死」並置,彷彿妻子的生命在丈夫身上延續:擺脫了三千愁絲,堅定地划水前進,鮮活的生命力,而冷的刀鋒成為暖的陽光。最後是丈夫在池底的影子,清涼剔透的池水溫柔地包裹着身體,蜷成胚胎的形狀。

 

一如電影中刻意加插的許多安靜的鏡頭,一片帶雲的藍天,窗簾下透出的微光,風扇的影子在天花板上緩緩轉動,汽車吊飾在倒後鏡下輕擺,之類之類。甚至游泳班的孩子,卡啦OK的嘈雜。死亡的靜默構成微微暗影,但細微瑣碎的,明亮美好的生活亦同時存續。

街上祭典熱鬧混亂,樂聲響亮,鏡頭一拉,從山上回看城鎮,只剩下隱約的人聲。

也許這就是生死的遠和近。

 

丈夫的朋友這樣形容遺體的防腐加工:「像種水果,還要等它熟成。」有趣的比喻,把生長和死亡詭異地結合。

偏偏最後又是選擇了樹葬,身體終會長成了樹。

一個特寫:樹葉逆着光,在微風下輕輕顫動。我就發現,呀,原來不詭異,本就是這樣。

 

於是,突然九唔搭八地想起三毛的詩。不如就以此作結。

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
站成永恆。沒有悲歡的姿勢,
一半在塵土裡安詳,
一半在風裡飛揚;
一半灑落蔭涼,
一半沐浴陽光。
非常沉默,非常驕傲。
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如果有來生,
希望每次相遇,
都能化為永恆。

 

而我跟他說完這部電影。

他想了一會,說:「自私一點,先死的那個,器官能捐就捐。即使不能捐,大體老師也不當了。」

我便點點頭,夾了一塊青菜,嚥下一口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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