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鹿情緣》:夢的對岸,並非真實

電影最後一幕,是一個幸福圓滿的早晨。

陽光剔透下的早餐桌,兩人開懷大笑,寂寞寒冷的雪地上再沒有鹿。她憑着努力,一步一步從社交障礙的孤獨中走出來,然後他們都不再寂寞了。

這是一個大團圓結局,不是嗎?

但怎麼燈啟以後,她跟我說:「好難過。」而我竟然有幾滴淚:「對,好難過。」

這幸福好虛假,而且更寂寞了。因為連自己,都不再陪伴自己了。

 

夢或者現實

所以,來吧,我們討論一個肉麻的問題:甚麼是(有沒有)真愛?

也許「愛」是永遠說不清的,那我們就嘗試定義甚麼是「真」。最簡單粗暴的方法,找一個對立面作為座標:那就是虛幻,那就是夢。

但原來並不。

電影中唯獨Maria的鏡頭,總是玻璃中的倒影,虛虛浮浮的,甚至三番四次刻意遮蓋了她的嘴巴,只留下一雙惴惴不安的眼睛:對於她來說,夢是真的,現實才是虛假的,現實中她無法表達,亦無法做回她自己。

從她面見兒童心理輔導員的情節,可以推想她從小就接受輔導和指引,而她對規定是嚴格遵從的(例如牛脂肪的厚度、不讓屠房職員進入的監控員房間),她的「現實」生活是「執行」計劃和指令,「飾演」一個正常人。每一場對話,都是綵排以後的照本宣科,連靈活調動台辭都做不到(例如「你很美」)。現實中的她無異於那個鹽瓶或者Lego公仔。

Endre卻不一樣。他終究是活在現實中的(沒有玻璃反映的鏡頭,充其量只是昏暗之中),他的孤獨是自行選擇的,如他所言:「到了某個時刻,我不玩這個遊戲了」,又如他不去進入和面對屠宰房一樣。亦因此他對「夢」的執着,從一開始就不比Maria,從來亦是想把「夢」搬回「現實」之中:交換電話號碼、身體的觸碰、一起睡醒互道夢境。他拒絕理解Maria,而當他迷惘,他就再次選擇退縮到孤獨之中。

因此,在我看來,心意相通的美好極其短暫。也許只有那一個早上的會心微笑和一句「這非常美好」。

此後Maria的種種努力,也不過是「模仿」和「規定」,離她的「真實」愈來愈遠:模仿情歌、愛情劇集和色情電影的「愛情」定式,適應玩偶對皮膚的觸碰,走路的姿勢。於是當唱片播放不了,自殺中的她就不知所措了;甚至片末做愛後她輕抓着Endre肩膊的手,也不過是來自公園草地上情侶纏綿的姿勢。

「玻璃」的鏡頭,在電影中段開始改變。他們首次外出約會,碰面的鏡頭是櫥窗的倒影,不真實的。Endre邀請和拒絕Maria過夜的兩次畫面,都隔着餐廳和飯堂的玻璃,是疏離的。及至雌鹿首次主動在夢中的湖畔等待公鹿的到來,鏡頭變成水中的幻影,夢走向虛假,和現實的界線開始模糊。而最後Maria自行打破了「玻璃」,拾起碎片殺死了自己。

自此,Maria的「真實」,那個寧靜潔白的森林,再無人觸及。連自己也不。

從不懂觀言察色的Maria在清掃面包碎時,竟然猶豫地打量了Endre的反應,小心翼翼地試探。

夢和現實的對立消解了,因為她拋棄了自己。「真實」的她隨着森林都漸漸、漸漸消解了。

He cut out my tongue. There is nothing to say. 電影中的樂曲是這樣唱的。

靈或者慾,人或者動物

 「我們對『真』的定義,是否過於吹毛求疵?」「『幸福』不好嗎?」

或者沒有所謂好不好,A餐和B餐,這只是一種選擇。

但是,我們難免總會覺得,靈比慾高尚,人的思想比動物的本能優越。

於是,我們離場時,她又禁不住忿忿地評價:「那男的正仆街。」我們便笑。

Maria的現實生活,對她而言,並非真實。於是她對實實在在的「身體」由始至終都冷漠木然:對牛隻的死亡,以至於自己手腕不斷湧出的鮮血。然而,Endre和其他人的處理就遠為複雜了。

為甚麼是屠宰場?那是最實在、最貼地的「生死」,或者更準確而言,「血肉」。於是更貼近動物的、原始的本能。工場中的其他工人,例如人事部經理的妻子跟半個工場的人上過床,新來的男工Sandor孜孜不倦地調戲不同女工,甚至人事部經理以「交配粉」來排解心中的疲累(疲累仍是源於肉體:妻子的出軌),無一不是昭告着人的本能慾望,一如屠宰場中的牛群,生存、群居、繁殖、死亡。Endre亦將Sandor比喻為雞舍中的公雞。在此一環境下,稍稍脫離本能(「我夢見騎着一匹粉藍色的馬」),即會遭到他人的嘲笑。

而Endre顯得離群的原因,正是他在兩者之間掙扎、搖擺。他無法擺脫:不自覺盯着心理醫生的胸部、與女子在家中做愛、嘗試觸碰Maria;同時,他為此羞恥:拒絕走進屠場、視心理醫生有關「性」的詢問為侮辱、對Maria的反應(或者自己的表現)惱羞成怒。而這種態度,可能來自於「身體」的殘缺:他的手。當Maria填補了他的手,不論是同樣地受了傷的手、溫柔地拉起他在床邊無力垂落的手、還是早上為他切好蕃茄(對照他打翻火腿的窘迫),他便不再做「夢」,因為他重新選擇了「現實」的這一邊。

然而,或者沒有所謂好不好。

當牛頭被剖開時、當Maria把手腕切開時,鮮紅的血洶湧翻騰,可以說是電影中最鮮豔、最溫熱的顏色。對照着夢中找不到青草的冰天雪地,Maria過分蒼白的臉和家居(和冷冰冰的食物),這才像是鮮活的生命:做愛時Endre的喘息令我想起最原始的動物,而Maria微微笑着,眼中是喜悅的,一如那天她敞開衣襟,迎向溫暖的陽光。

甚至不是好不好,而是根本就分不開。林中的鹿再靈性、再神聖,說穿了,也不過是動物。心理醫生探尋的是人的思想、精神,但她問的問題卻又離不開性。

如果A餐和B餐,這只是一種選擇。

所以,來吧,我們討論一個殘忍的問題:我們該選擇/相信甚麼?

便突然記起小時候聽過一個無聊笑話。甲焦急地把乙從酣睡中搖醒:「糟糕了,我們忘記吃安眠藥了。」

不如換一個更好的問法:你每早醒來後記得吃安眠藥嗎?

於是我便想起,歌曲的最後其實是這樣的:

We write: that’s alright.
We speak when spoken to, and that suits us well
That suits us well. That suits me well.

祝你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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