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寇克大行動》:107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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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5月26日,鄧寇克。40萬名士兵的26英里,是多遠的距離?可能1小時,可能1天、1星期,可能一生。

2017年8月4日,香港。我的26英里是107分鐘的電影,45分鐘車程的思索,電腦熒幕前的5小時和3333字。

這正是這部電影對我的提醒:我們從不可能經歷同一時空。我只看見「我」所能見,想到「我」所能想的。

所以我又如何妄自去明白以至評斷任何一個士兵,或者Christopher Nolan,或者Hans Zimmer,或者網上任何一篇影評的作者,甚至坐在我身旁看電影的人。

但是又如何?誰能阻止我們嘗試追近?

1. 主題:3句對白

戲院門前,5分鐘。

「是不是戰爭中所暴露的人性醜惡,以及更大的善良……」

「我不認同。」霸道無禮的打斷,然後開始了偽裝成對話的獨白。

「你的說法將善/惡對立起來,並高舉偉大崇高的善。但我認為它們是並置的、共存的、一體的,所以重點不應是:歌頌人性的偉大,而是在於:你是否願意承認和接受人性中的軟弱和自私。」

「嗯,我覺得……」

「好,那我們來找些證據:

  1. 發抖的士兵在情緒激動時不慎把George推倒致死,過後他兩次愧疚不安地探問:『那孩子好點了嗎?』道森先生的兒子從一開始憤怒的『不』,變成了猶豫的謊言『是的』,然後父親點頭讚許。
  2. Tommy和高地戰隊的Alex在漁船船艙中為Gibson的去留而爭執,最後Gibson難逃一劫,但月光石號上兩人對視、點頭。

這兩處的對白或動作都對應了Tommy在漁船中所說的:『我接受,但這不是對的。』

當你嘗試斷言是非對錯,那麼一定程度上,你把自己置身事外,更準確而言,置身於高地。但當你置身事外,又能否真正切身處地理解事件中的每一個決定?而當你理解後,答案會是A. 『錯誤』、B.『不得不接受』、C.『兩者皆是』還是D.『無從判斷』?而當你明白對錯之難言,那又如何不承認和原諒?

於是,創傷後遺的士兵仍是殺死了一個無辜少年,Alex仍是自私而不理智地試圖犧牲Gibson,撤退的敗軍仍是撤退的敗軍,但是他們不必被視為『罪人』或者『敗者』。」

「他們只是『平凡人』,像我和你一樣。」

2. 音樂:3種聲音

戲院,107分鐘。

 

她不懂得音樂。

但她從開始就聽見秒錶滴答滴答滴答在影像背後響着,不曾停歇,催促着她的心跳也一起加快加快。她有片刻疑惑:如果講求張弛有度,怎可以連一些較為舒緩的情節,諸如防波堤盡頭,海軍司令簡單交代背景及形勢的一番話,時計卻仍半秒不停,這樣的兩小時下來,可不累壞觀眾了?後來她才想起:對她而言,這是一場週末早晨的電影,對角色而言,這是生死猶關的戰爭。時間不可以停,心跳不可以停,不安和焦慮不可以停。加上不少第一身視覺的鏡頭,角色呼吸和心跳的頻率,就彷彿和她同步了。

 

他留意着配樂。

他發現開初出現過的旋律在電影中一再出現,彷彿單調而無法擺脫的困境,同時卻又配合增強與減弱,加速、抑制和平緩等變化,摹寫同時煽動情感的流動。例如開首的音樂,旋律簡單,甚至可說只是反覆奏出一節簡單的樂思,然後降低半度重複,如此類推。但重複的間距卻漸次縮短。他記得Langer說「音樂使時間可聽,使時間形式和連續可感」。那麼,如此不斷提高的頻率,就令時間的「感覺」一再緊縮、壓迫。

 

她終於等到秒錶的停止。

那是Tommy在回家的火車上睡着的一刻。徹底的安心,卻又帶着不適應。而她在放鬆後,竟詭異地想起電影開首的歐陸小鎮,慢鏡,近乎凝止的時空。於是,她想,寧靜,是等待下一次倒計時的開始,還是因為戰爭的盡頭過於遙遠,彷如滯留原地,連倒數都無從開始。

而電影已經完結。

3. 結構:3重時間

回家路上,45分鐘。

有人說,Nolan以對白挑明人性,以文字點明敘事層次,太過顯淺。可恨我腦袋笨,心緒亂,只好乖乖接過大導拋出的線索,沿着彎彎的屯門公路,細細爬梳。

於是我問:

為甚麼要強調三個不同「時間」軸?為甚麼時間要一再緊縮?

為甚麼營造第一身的代入感?

如果迷信形式的必然,那此一敘事結構與以對白挑明的主題有甚麼關係?

電影的放映總是製造「直線」時間的幻象:要敘述三件同時的事件,除非把畫面割開成三格,否則都得有個先來後到。更何況,這三重敘事不但不同時,連時間流逝的速度都不一樣:同是時長3分鐘的影像,對機師而言是可能只是30秒,對沙灘上的Tommy而言可以是3天。表面上的「並置」和「同步」,實際上是「錯置」和「斷裂」。

同時,我們以「時間」來丈量「空間」。一小時,一天,一週,是營救行動的時長,同時是與「家」的距離。

便想起《Interstellar》中的時間維度,原來不用走到外太空,我們在地圖的同一點上都可以經歷不同的時間。所以呀,世界最遙遠的距離,不是這26公里,是「時間」。三條敘事線的時空,是孤島一樣的互相隔絕。而相距如此之遠,又談何理解和接受?

 

因此出現「誤解」。

戲中安排了兩處細節:先是開首德軍第一輪對沙灘轟炸後,陸軍叫罵「我們的空軍死到哪裡了?」;再是片末脫險回到本國的士兵,唾罵(險些為他們犧牲的)空軍:「你剛才在哪裡?」,諷刺的是同時間另一名空軍為他們而默默被德軍俘虜。正是時空之遙,令人不可能互相理解。

可怕的是,「同一」時空之中,也不代表互相理解。海上道森先生和遇難海軍,一人聽着戰機的引擎聲讚歎「這是大海上最美麗的聲音」,一人就因戰機、炮火的聲音瑟瑟發抖。無法理解,就形成猜疑和不安,以致他的兒子把門「鎖上」。陸上Gibson和他人由始至終語言不通,才導致漁船上的衝突,而他最後來不及逃生,亦未嘗不是因為聽不懂其他人英語的呼喊。空軍三名機師陸續失去無線電的聯繫。甚至回到英國,路邊老人雙目失明,仍可體諒和感激回撤的「敗軍」,但Alex卻視之為「根本不敢『看』我們」的違心說話。

因此,每人有每人的戰場,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亦因此,我們難言哪個戰場比較「重要」。固然Tom Hardy在觀眾眼中是勇悍強大的英雄:拼住耗盡燃油,仍擊落一架又一架敵機,最後從容就義。尤其空軍本來離陸地的戰場最「遠」,離家最「快」,但最後反成為永不能回家的一個。但其他人的命懸一線,如果抽離點看,幾近「兒戲」和「無謂」:George在碰撞中被推下樓梯,Gibson不小心被鐵鍊卡住,機師成功降落但打不開機艙,漁船中的Highlander死於德軍的「射靶練習」,被困的士兵自己投海,甚至爬繩上救援船隻時也有士兵因被踩到(?)而哀嚎不已,連Tommy片首遇襲時也不過正準備大解。但「死有輕於鴻毛,有重於泰山」只是置身事外的評斷,對當事人而言,都只是「死」。同樣,Tom Hardy在那一秒鐘的決斷,是不是就比同時間沙灘上三天絕望的等待輕省?首次登陸月球的一塊石,是不是一定就比「月光石號」重要?

所以必須建立第一身的投入感,因為「旁觀」的觀眾,走不進他們的戰場。三個戰場各走一遍,我們才懂:沒有誰的死亡,誰的痛苦,誰的時間比較重要。

歸根究底,每人有每人的戰場。

 

但這又如何?縱然每人獨處於自己的時空,但也可以昐望交匯的某一點。全套電影把時間不斷壓縮,既是戰事的緊張和壓迫感,同時又有一種「追上去」、「趕上去」的急迫。三條線之間:以「快」的空軍和船隻,後來趕上「慢」的陸軍,又以「慢」的船拼着燒掉引擎救援「快」的飛機,「慢」的陸軍亦只得拼死追上「快」的船艦;每條線之內:Tommy和Gibson有2分鐘借擔架上的傷兵混上救援船隻,Tom Hardy損毀的油錶亦然。

但只要追上去,時空交接的一瞬就是生機,亦是人們互相接受的通道:道森先生的兒子接通了被救上船的士兵,接通了空軍戰鬥的場景,所以他才可以由「鎖門」和「不」,變成「是的」。

又記起一幕剪接,陸軍在水中的掙扎,接上空軍被困機艙而於水中窒息的臉,恍神間以為是同一敘事線。哪怕終究追不上時間,誰說就不能有共通的瞬間。畢竟敘事線再怎樣跳接,背後滴答滴答的時計或者心跳終究是一致的。畢竟會有人跟你說:「我們知道你在哪裡。」

又畢竟還有一重時間是不變的:潮汐漲退,以及被帶回來岸邊的生和死。

26英里,我們幾乎看到,但是卻無法逾越。這到底是何地與何地,何人與何人的距離。但是,回想起離場時第一句話是:「Nolan終究三觀皆正,充滿希望。」

 

如此這般,40萬人有40萬個戰場,Nolan選了其中3個,已是拼湊着較為全面的景像,搭建着時空之間搖搖欲墜的吊橋。可恨長不出蒼蠅的一對複眼,又怎敢輕求歷史上宏大的「全貌」。

只是他大概也沒想到,他的107分鐘,竟然又成為眾多觀眾的26公里。我駕不動坦克,買不起驅逐艦,貪生又怕死,就只好靜悄悄又慢吞吞地坐一趟巴士回家。

打開家門的一瞬,我想,不如在影評中也過過「結構癖」的癮:拼湊拼湊三個時空的思索,拼不出一個全貌,至少也拼出一個3333字的孤島。

 

4. 影評:3333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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