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漁歌》放映會後感──留住歌聲,卻留不住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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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月一個星期六的下午,香港歷史博物館的演講廳座無虛席,擠滿了橫跨各個年紀的男男女女,為的是跟隨馬智恆的腳步追尋失落的漁歌。

放映完結後,馬木池教授隨即拋下兩個相當有意思的問題:電影開首的設定是一個漁歌失落的時代,然而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文化載體無法再承傳下去?假如漁港時代已成過去,歌同漁民生活已失去關係,只留下漁歌頌唱的習俗,即使還有不是漁民的岸上人唱,它們還是否漁歌? 馬教授所提出的疑問,讓我想到如何不使我們對舊物流逝的單純不捨,演變成徒有的文化傳承。所謂徒有,就是只留下有如空殼般的形式,卻失去事物本身的內涵和意義。這也令我推想到記錄之後,那「被記錄的」文化又該如何走下去?說到這裡,我想起了美國作家Alice Walker 筆下的短篇小說“Everday Use”,我們該如何處理歷史?把它凍結在某個被後世觀看的位置?還是將它的精髓融合到日常生活中?

導演曾在片中發問:究竟怎樣才能記錄一個逐漸被時代違忘的文化?漁歌離開大海的生活,還會不會有人聽得明?即使歌最準確的意思被影像或是文字保留,卻始終保留不了航海生活的情景和漁民往昔的艱苦。馬智恆所言甚是,航海時代已成永遠的過去,我們這些城市人以怎樣熟練的歌喉始終唱不出海水的味道,最後我們還是得承認漁歌總會隨末代漁民老去而成為回憶。然而,從馬智恆動之以情的鏡頭,至他鏡頭外走進校園的身影,他流露了的不單是他對漸漸逝去的一種人文風貌所感到的婉惜和唏噓,還有一顆想要把這風景在陸上延續下去的心志。

還記得有一篇評論《岸上漁歌》的作者形容馬智恆為漁民的「同行者」,實是貼切。馬智恆是少之又少,能和歷史走得那麼近,甚至是走進歷史的人。然而我們大部分人都不是馬智恆,都沒有花上數年光陰的耐性和覺悟,學會聽懂歌詞之餘也能聽到歌詞中的深刻情感。無可否認,我們都只能成為默默在旁觀看歷史的人。

映後發問者無數,我無緣把心中疑問傳達馬智恆,其實我一直在想,究竟導演心中最想岸上留住一幅怎樣的畫面?雖然馬智恆口中一直說著要藉失傳漁歌讓大眾認識漁民生活和漁港歷史,豐富香港人的論述,但看穿了他的心思,電影說的卻不是這些,而是一份「情」,一份希望能藉影象留住老漁民的航海故事的感情。面對逝去的文化,也面對與海上文化沾不上半點關係的岸上人,馬智恆最想留住的是甚麼?是漁歌?是漁歌盛載的文化?還是那些老漁民生命的故事?

現在懷舊當道,我們都習慣口邊掛著「保留文化」或「文化承傳」這些字句。彷彿舊就必然是好,舊就必然要留,然而念舊和戀舊只有一線之差。或許我們都希望一切青春常駐不隨時光輕易老去,但是我們還得認真思想,人為地留下的,還是否與其背後意境相連的事物本身?而我們又是因何而留?在電影中,我們看到漁歌似乎找到另一種方式繼續留傳,從學校到教會,最後至大銀幕上,漁歌在不同的場所以各種形式留下了他們的記號。但改變了形式的漁歌還是否昔日漁民船上所嘆的漁歌?猶記得學校的小孩聽何細妹演唱漁歌,聽得目定口呆,懵懂的樣子叫觀眾發笑,也不知假以時日,有多少台下的孩子懂事後能明白當日台上老人口中的怪異歌曲,又能領略當中生命的重量。

新一代確是不能失卻歷史知識,更不能對本土獨有的文化價值一無所知,但我只是單純地懷疑,是否把不屬於他們一代的文化價值灌輸下去,就能使文化承傳。現今世代若要把生活經歷留傳,多是運用電子器具,我們既不用與家人相隔遙遙千里以歌傳情,也不用過飄蕩大海唯有憑歌寄意的艱苦生活,那我們怎樣承傳漁歌呢?漁歌的精髓在於它承載了漁民的生活經歷和捕魚智慧,以口耳相傳的方式把一代人的智慧傳給下一代,其中的內容更能隨生活場景而改變,紅白二事皆能派上用場。在那朝不保夕的航海生活時代,我感受到承傳漁歌與其生活背景相符的意義。反觀現今社會,我很難想像它若非以音樂或是藝術的形式,仍能在岸上人的生活中流傳。

冰室、上海理髮店、麵粉公仔等,一切都是褪色中的本土文化。它們沒有馬智恆溫柔的影象記錄,也漸漸被時代淘汰。馬智恆鏡頭下的遲暮老人加上蕩漾的茫茫大海,為這個漁民故事加添幾分浪漫色彩。在這個大家都愛自說自話的世代,做謙虛的聽故事者並不容易。就如席上一位觀眾所言,他從《岸上漁歌》感受到的,是導演對老漁民不加修飾和渲染的真誠與尊重。其實我們都是面對自然流失無能為力的一群,我們能力所及的,只有懷著最誠懇的心情,去看去聽那些從沒發生在我們身上的故事。

假如歌聲本屬於海洋,岸上人何不學會灑脫,做個單純的聽歌者。

 

* 相片由馬智恆導演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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