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十二,回首一場夢──專訪《八月》導演張大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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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初,夏天在一個十二歲的小孩身邊滑過。往事如煙,水面上曾經泛起的陣陣漣漪如今看起來如霧裡看花。看畢《八月》,我一直好奇,假如電影是一場關於過去的白日夢,二十年後的曉雷會怎樣藉一場夢回首二十年前的張大磊,歲月的流逝又如何為曇花再現找到養分。

 

那年十二的盛夏

「在中國內地,十二歲是一個輪迴,也是小孩子人生的第一個輪迴,故是不平凡的一年」張大磊說。《八月》中的曉雷在十二歲的盛夏遇上了國家改革,這正是張大磊的真實經歷。他還記得十二歲時的自己是「全然無知」的,國家改革沒有為他帶來驚天動地的衝擊,只是讓他感受到生活細節的隱約不同。「爸爸突然不去上班了,在家中悶悶不樂;園子一下變小變冷清了,媽媽的情緒也變得不好,總是為生活擔憂。」他回憶道。

假如《八月》換上了青年的視覺,電影又會變成怎樣?張大磊想了想,認為他想㧓緊的是故事中那個懵懂小孩對生活最純粹的感受,而非年輕人對時代交替而產生的理性判斷和疑慮。張大磊如曉雷一樣,儘管不知當中的因由,卻在生活變化中,感受到時代巨輪的無聲運轉。隨著曇花綻放,升中前最後的暑假過去,在微妙的季節交替裏,他感受到身邊的一切都不同了, 那年十二的盛夏為張大磊烙下很深的感受。

 

走得太近反而看不清

當問到張大磊甚麼是家時,他說:「我覺得因為是距離吧!」他認為走到世界的另一端,方才看清自己對家鄉的感覺。沉默了良久,他說下去:「家就是一個,你和它產生了距離後想要靠近的,但一旦離它太近了,又想保持一段距離」。他憶述,當初他一心想要離開家,所以沒有背負離別的傷感,直至飛機到達俄羅斯,當他坐上了一輛從國內機場開往學校的旅遊巴時,經過一個又一個的俄羅斯的小鎮,在漫天飛雪中看到家家戶戶亮起溫馨的小燈,那種不屬於自己的溫暖才使他感受到離家的滋味,然後想家了。

張大磊有一套關於「距離」的哲學,對他而言,凡事「太近就看不清了」,身處其中反而失卻感受。在離鄕別井的時間,他對家鄉才忽然有了「會想到,會感受得到的」的清晰。家鄉的記憶碎片彷彿都在腦內重溫,讓他憶起了那年八月渡過的童年,也讓他從回憶中重新醞釀了家鄕的情懷。

電影拍下九十年代人民的生活故事,看電影的卻是二十一世紀的觀眾,兩個時代的中國國民有何差別? 張大磊這樣形容:「那時的人特別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忙甚麼,事情做多少,一切也很簡單。比如說那時聽歌不容易,歌曲都是不易買到的,我一進唱片店,我很清楚自己聽甚麼,買甚麼。」然而,他認為現代的人都是「願望多,迷惘多」,現在物資充裕了,甚麼都多,感受卻少。

有聲的孤獨

聲音產生距離,距離產生孤獨。《八月》的寧靜是由生活中豐富的聲音襯托出來,不絕於耳的男高音歌聲,迴盪泳池的流行曲,還有逗樂了一班孩子的「卡拉OK」之歌……電影中的曉雷總是被各種聲音包圍,然而本身卻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其實他心裏在想甚麼?「小時候無事可幹,所以我常在想聲音從哪來。」張大磊自小對聲音敏感,很多回憶都是由聲音組成的。「在電影中,我會先想到空間裏聲音的感覺,然後會想角色聽到這些聲音後的狀態」。他舉例說,他會想像媽媽在家時的聲音與不在家時的聲音。對張大磊而言,聲音組成生活,人們對聲音的回應就是生活的體現,而他最想表達的,就是角色沒事可幹的時候對生活最直接的感受。

張大磊回望過去,九十年代的人民總是很安靜,那時既沒有汽車也沒有電腦,所以他總能從寧靜中聽出四面八方的聲音,更能聽出它們與自己的距離。張大磊坦言聲音的氛圍也會讓他感到孤獨:「有時候你聽到些微小的聲音,你就會想那些聲音是從哪家人來?他們又在做什麼?」他笑了笑,繼續道:「那些滴水的聲音,鄰家炒菜或看電影聲音,或是園子裏有人踏單車回來的聲音,其實都是聽到而參與不了。」所謂的孤獨感,就是自己無法介入別人生活的這種距離。在集體推車的一幕中,曉雷站在遠處觀看貨車前的騷動,孤獨感就是曉雷一心想在工人們中尋找父親,周遭的人在忙的事是他無法參與其中。他坦言這種孤獨感在現在的日常生活中也時常來襲,走到車來車往的街上,他總會想車子要開往哪兒,車中的人又是誰,最後發現其實一切都跟自己無關係。

 

重新認識藝術

今天我們從《八月》中所看到能精準地拿捏電影美學的張大磊,很難想像他曾經會為拍課業短片而旁徨不已。張大磊曾就讀於俄羅斯的電影學院,大學一年級拍作業的時候,對電影茫無頭緒,他找了一個房間,拿了一部迷你DVD機,拍下自己在地下打滾的片段。「其實是行為藝術吧?」他大笑起來,隨即又搖搖頭尷尬地說:「不,其實也談不上行為藝術。」那時的他零碎地認為藝術是很人為的創造,可能是極端的,或是標新立異、高深莫測的。回想起來,他覺得其實那根本是影像而非電影,但那時的他根本不懂電影,對藝術毫無認識,只好亂拍一些東西交給老師。

問及留學的經歷對他有何影響,他認為「徹底的孤獨」為他提煉了不少創作靈感,也成就了他在電影和藝術方面的啟蒙時期。當告別自己熟悉的家鄉,生活的大小二事都得自己作主時,他感受到夢寐以求的自由終於全然掌握在手中。然而,他認為得到了自由,那時候便不是再去尋找更多的自由,反是一些約束和控制。原本對電影及藝術一無所知的他,因為這份孤獨帶來的獨處時間讓他接觸了不少電影。在海外讀書的期間,獨處的生活讓他有充足的空間去思想不同的事情,尤其是關於自己的。在這段時間裏,他看了大量的文學和電影,閒時又會寫作,他對藝術和電影的了解便是透過這這一點一滴累積而成。其中侯孝賢和小津安二郎的作品更為他帶來不少啟發。

從台灣新電影而來的感動

何謂藝術?張大磊從侯孝賢鏡頭下的小人物開啟了他對電影和藝術的理解。他從侯的電影中感受到作者真摯地表達內心的感受和對自己真實情感的尊重。他認為藝術就是應當如此,而非刻意製造一些效果來渲染虛假的情感或是達到某些目的,故作深刻。在侯芸芸的作品中,《風櫃來的人》尤其打動張大磊。他肯定地說:「我從他的電影裏感受到小人物的孤獨感,感覺到故事中的小人物就像是我身邊的人。還有生活中的位置和命運中的『不可知』,導演都把生命中體會到的感受表現在電影裏。這一切都對我影響很深。」張大磊注視的,是在大時代裏,人最真實的面貌。

《八月》蘊含濃厚的台灣新電影色彩,可見張大磊的電影美學深受其影響。他從台灣新電影所建立的美學與他看待事物的態度相同──用保持距離的角度去說故事,凡事不用解釋得清清楚楚。他主張用一個全知的視覺去觀察每人,尊重人物的生活背景,著眼於整體的空間感和時間而非情節,藉著大量留白,讓觀眾主動的將自己的生活經驗參與到電影當中。

 

八月的夢中夢醒

電影中曉雷兩度夢見肚內堆滿沙石的羊,究竟夢中意象為何。張大磊沒有為夢境多作解釋,只是一臉趣怪地說那是一場他曾經發過的夢,一場關於故鄉的夢。張大磊對自己家鄉的印象一直也很模糊不清,生於內蒙古的他從前一直不懂他的貫藉為何是河北,他坦言從未與河北的祖輩相遇,也不知道河北是如何。曉雷夢境中帶點奇幻色彩的荒郊,其實可說是少年張大磊對自己家鄉的含糊想像。現在回頭一看,他總覺夢中遇過的好像真實發生過,而現實中發生過的又仿似夢一場,所以他就直接拍下了這兩場的夢中夢。

電影最後的一幕由黑白回到彩色拍攝,張大磊說這代表一切都得回到現實世界,八月的夢該醒了。還記得尾幕中攝影師提著錄影機追著曉雷父親,叫他向家人說句話,晨兒回頭,輕輕拋下一句「挺好」便跑往前方,張大磊解釋「挺好」其實就是「不過如此」,國家改革下人民的生活都得順應改變。我回應了一句「很現實吧?」張大磊點點頭,「時代變了,生活變了,該做的還是得去做,該去的還是得去。」眼見父輩們覺得自己在做悲壯的事,背棄了堅持與原則,張大磊認為他們生活下去時其實也不太差。他輕輕拋下了耐人尋味的一句,「有時候是人們放大了自己的情緒,說到底生活也不過如此,也不知道還能怎樣。」

訪談至此,我問張大磊可有想要藉著這場八月的白日夢告訴觀眾些甚麼。張大磊說沒有,因為夢是不可控制的,每人自有一番領受。與張大磊的一席對話後,我有感,人隔著歲月的彼岸,每每回頭,總覺對岸的身影朦朦朧朧,如夢如幻。那時你從對岸撥動船槳所挑動過的波紋早已不留痕跡,然而身旁流水依舊淙淙,周而復始地翻動。就如張大磊所言,其實生活也不過如此,歲月也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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