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得出的絕命鎮,逃不出的個體記憶與社會迷宮──《訪.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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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嚇》(Get Out,台譯:逃出絕命鎮)無疑是近期極度亮眼的一部驚悚大作,導演Jordan Peele從喜劇演員轉任導演,第一次執導就締造破億美元的票房,上映首日就回本,在爛番茄(Rotten Tomatoes)網站上更得到99%的超高評價,討論度極高。

隨著電影在各地陸續上映,不同地區也持續有許多精彩的影評出現,最常看到的就是介紹導演經歷與票房成就、解謎式的分析各段情節,又或者展開種族議題進行探討的影評。就某種意義上來看,這表示《訪.嚇》的敘事結構完整邏輯連貫,細節之處別出心裁,其所欲傳達的議題也成功激起廣泛討論,作為川普上任後第一部全力刻畫種族壓迫的荷里活電影,加之創作者本身就是非裔,《訪.嚇》具有不可忽視的社會意義。

在此社會氛圍下、劇情設定上、創作者身份的多層因素下,不難理解為什麼大家會側重關注這部電影的種族切面了。然而,《訪.嚇》想說的就只有如此嗎?如果《訪.嚇》要談的不只是某個種族所遭受的結構性與歷史性的壓迫,而是作為人的生命經驗,我們可以怎麼重讀這部電影?

是什麼讓男主角猶如受傷的鹿,動彈不得?

《訪.嚇》從故事劇情的設定上來看,必然是個黑與白的故事,但是電影當中蘊藏更多二元對立的架構暗暗地牽引著我們思考,除了黑與白,主動和被動、實與虛、內與外、主與僕也都是電影裡重要的思考框架。

《訪.嚇》的故事起於一趟公路之旅,結束於男主角Chris獲救後,坐著朋友的警車上倒車離去,Chris在進入和逃出絕命鎮時都沒有駕駛,他都坐在副駕駛坐的位置被帶領。面對來自女友弟弟的暴力挑釁,他不主動反擊,在派對上遭受一連串詭異荒誕的種族歧視,他只是選擇到湖邊靜下來整理自己的情緒,他最大的抗議也不過就是打算提早離開這個讓他不適的環境,這一連串的行為反應都讓我們明顯感受到他的性格,能安靜度過就不會選擇反抗,能靠邊站就絕對不站到中央或燈光下,就像他攝影師的職業習慣一樣,喜歡站在一旁用鏡頭觀察,面對自己人生的痛苦經歷也是差不多地被動處置。

《訪.嚇》劇情從「催眠」開始直轉而下,進入一個虛與實交替的狀態,Chris半推半就地被迫接受女友母親把自己催眠,甚至在催眠後無法分辨是夢還是真實,此時的他就是那頭被同迎頭撞上的野鹿,倒臥在荒涼叢林裡動彈不得,任由女友母親掘進他不願碰觸的深處。他的身體動彈不得,思路卻強勢地把他拉到最傷痛的回憶當中,原本早已隨著時間模糊的傷痛回憶,又化成犀利的自責回到他內心中央,苛責他為何能如此被動而毫無作為,任由母親在冰冷早晨的街邊獨自邁向死亡,這個時候的Chris已然和母親與野鹿合為一體,他們都被動地等待著下一個階段來臨,差異只在於:母親和野鹿是遭受車輛的衝撞,而他是被「自責感」撞擊。或許來自種族而受到的歧視和壓迫使得Chris感到惱火與不適,但我們幾乎可以說,真正使他感到痛苦與絕望無助的,是他對自己被動而毫無作為的那份自責與悔恨

正因為Chris擁有令他自責的回憶,才讓女友的母親有機可乘能將他囚禁在沉陷之處(the sunken place),他只能透過從眼睛透入的影像無聲地接受真實世界的變化,他從能控制身體的人,變成被困在沉陷處之內、完全被動的過客。以虛的型態(催眠後進入的沉陷之處)存在的真實(一直蟄伏在內心的自責)把他硬生拉回傷痛的絕境,他原本以為擁有自己的身軀、中產的生活、攝影創作的能力就可以自由的生活下去而不必處置傷痛,但正如奪取他身體的盲眼藝廊老闆曾說的:「我從你的作品裡,看到的是暴力但憂傷並存」,傷痛的記憶其實一直與他共存,傷痛正是那個會在脆弱之時逆襲意念的東西,使人措手不及、身不由己。

到底要逃出什麼?“Get Out”的多層意義

逃出絕命鎮的英文原片名實在精彩,英語片名“Get Out”開創了比中文片名更多的空間和可能。男主角急欲逃脫的到底是什麼?

當曾存在兄弟情誼的黑人爵士歌手對他嘶吼出“Get Out!”,其實是本能性、竭盡所能地忠告,要他逃出的無非是這座由種族主義怪異核心家庭主導,從事科學怪人式的變態換腦手術交易的莊園──這座徹頭徹尾物化黑人的絕命鎮。他要逃離電影中,驗貨派對上變態白人買家的眼光,更要逃脫「螢幕前」的觀影者對非裔美國人的凝視與或正或負的遐想,逃離歷史性和結構性的種族壓迫。

不僅如此,他還要逃離沉陷之處(the sunken place)。這是催眠師囚禁他的地方,更是他存放痛苦回憶的地方,這個沉陷之處甚至是他即便逃離絕命鎮,仍然逃不出的地方,深沉之處裡的記憶更是他逃離絕命鎮後,唯一還有能力使他持續痛苦的東西。

關於電影結局與個人結局

電影上映至今,許多影迷在討論結局的可能性,男主角演員Daniel Kaluuya受訪時曾表示,導演Jordan Peele原先想將劇情設計為:從警車走下來的是白人警察,因直觀認定男主角正在謀殺地上的傷者,最後射殺/逮捕了傷痕累累的男主角。這結局無疑是一個令人痛心的宣告,也是觀眾第一次觀賞時最提心吊膽的地方,從那扇門走出的到底會是誰?若Chris被導演射殺了,由然在耳的將只剩下近年美國黑人運動口號“Black lives matter!”,因為終結Chris生命的,又從個體生命的內在傷痛經驗變回個體之外的社會結構因素,這等於是削弱了男主角一個人對抗傷痛回憶的過程和成果,這並不會是一個最完美的結局,不過會是在當下美國社會一曲最“政治正確”(接近現況)的輓歌。

院線版本的結局,令人振奮地在峰迴路轉後流到了它應該到的位置。許多影評認為這樣的結局是肇因於導演本身的喜劇演員背景,但我認為這是一個相當符合劇本邏輯和角色設定的結果,並非只是導演好心賞給觀眾一個步出電影院仍不感絕望的結局的輕便作法。劇情進行時,男主角的好友Rod並不是全知者,卻相當靈活的運用經驗且有行動力的自主持續調查這個案件,他掌握許多線索、做了許多推論,也向Chris的白人女友通話進行驗證,因此,最後由他找到男主角、將男主角帶離絕命鎮一點也不牽強。同時,從可得的訪談中我們可以知道,主角演員Daniel Kaluuya本身堅決拒絕電影末由白人警察射殺男主角的劇情設定,他認為種族主義的壓迫已貫穿整部電影,已無需透過這個結局去加強支持,不管是否有意,都恰好避免了電影結局從個體傷痛經驗再被丟回社會層面被理解的境地。

在「個體經驗」與「社會結構」兩者的拉扯中,導演最終選擇讓Chris在個體救贖的路上奮鬥到底,他同時也提供觀眾兩個關於個體尋找出路的可能性。

Chris在被迫面對回憶的過程中,多次有相似的事物發生在他的面前:首先是倒臥在叢林裡受傷的野鹿、接著被撞傷後倒臥在花園的女僕喬吉娜,最後是被射傷倒臥在路上的女友,屢屢面對求生的眼神,Chris總被迫回想起母親走向死亡時的孤獨,但最後Chris選擇鬆開他掐在女友脖子上使勁用力的那雙手,乘著車並望著那雙眼睛,緩緩被帶離絕命鎮,用他自己曾經最後悔的方式遺棄對方的生命,這或許象徵著他已經跨越這個痛苦自責的回憶。

此外,導演也提供了另一個個體結局的想像,遭受換腦手術的黑人園丁,在被喚醒後射殺了Chris的白人女友,但卻隨即舉槍自盡,為什麼他非得如此自決?在分別負責心理和身理轉化的催眠師和手術師死後,被閃光喚醒的黑人靈魂將被困在沉陷之處與主掌意志的白人意識繼續對抗,趨於劣勢的黑人意識無法掌握主導身體的權利,因此他能做的積極救贖或許只剩下自我了斷,毀了白人同時也毀掉無法自主的自己。電影中,個體經驗與社會迷宮兩者程度不一的令人不適和痛苦,而不同個體間的迥異選擇,更讓電影變得豐富且立體,提供了觀眾許多層次的思考機會。

如果逃出絕命鎮要談的是個體傷痛,而不只結構壓迫……

在以自然/文化二元架構為主流的思考框架中,彷彿只有黑人身上才存在顏色/種族;相反的,白人不是白色的,而是無色的,白人就是人。但我們無法、也不該去避免直視美國黑人男性結構性的遭受較多來自公權力的生命危害與社會的歧視壓迫,他們的生命情境和社會事實需要被凸顯出來,應該直指“Black lives matter!”的現況,而非停留在“Human right matters!”而模糊了現實。

電影作為高度藝術性的文本,新穎的情節設計和縝密的劇本邏輯使得電影所欲表達的核心概念更深刻、激使人反思。《訪.嚇》描述了種族歧視的現實,也探討或許你、我、不同族裔、不同文化的人都曾有過的──面對自我深層傷痛的經驗。

導演告訴我們,不要忽視黑人的生命處境和結構性的劣勢;但一轉身,導演也用黑人的處境和受壓迫的現實「提醒」我們:黑人就是人,面對親情和親密關係,就是會面臨傷痛、產生自責、也有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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