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可怕的不是那一刀,是觀眾的笑聲

《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1991)是楊德昌的創作生涯經典中的經典[1],電影藉一樁1961年的真實少年殺人案(茅武殺人案[2])為底本,以中學生小四(張震)的故事開展,牽出整個60年代的台灣社會圖景[3],慢慢導引至結尾具毀滅性的一刀。

終於在大銀幕看了,那一刀刺死小明後,我覺得頭皮發麻。

 

那一刀怎樣刺死小明?

在「殺人」這敘事母題下,楊德昌要處理的是時代殺人。他選擇檢視複雜的共犯結構(而不是直接描寫心理),架構出當時蒼白壓抑的大環境,從而批判時代殺人。

軍事戒嚴(坦克、軍人、牆上的革命標語)、白色恐怖、在閉鎖的氛圍下,社會遍佈腐化:學校成了國家暴力的縮影,是小公園與217兩個幫派的角力場地,上課像被逼供/規訓;司法系統是統治階級的爪牙;即使醫療系統亦顯得冷漠。(片中有幾場二人談話刻意聽不到內容,以突顯重要的不是情節,而是整個大環境)整群60年代青年進退失據,呈現出一種集體焦慮。個體則被「溶蝕」在各種權力網絡中,他們茫然如扯線木偶,根本無法超越大環境的宿命,唯有靠組織幫派壯大自己。

縱觀楊德昌的電影,成長是他一直關心的主題。由大環境到家庭,成長中的小四如處在十字路口,被「變與不變」的張力拉扯,當中的曖昧複雜,令那一刀不能被簡化成「因為…所以…」的邏輯。小四是「反成長」(anti-Bildungsroman)的。當他第一次被記過,父親怒斥老師不公,並告訴兒子「要找出一個做人做事的道理相信」、「你的未來可以由自己的努力決定」;父親甚至被妻揶揄:「人家去學校是大事化小,你去學校是被記過」。但經歷政治壓迫後,他的教育方式「變」了。第二次記過,他沒有再替兒子伸張正義[4]。上一輩的信念動搖,小四的信念剛萌芽一下子被推翻,加上一次又一次目睹幫派殺人;山東偽造車禍害死Honey;被退學;小馬奪愛等等,這都向他展示了「世界是不公平的」。小四處於反抗和尋找的痛苦狀態,但在「變與不變」中仍有掙扎。其中一幕,他本想用磚頭向雜貨店老闆報仇,但見他喝醉掉進坑裡,心有不忍又把他救起,可見其單純正義始終「不變」。

反成長,意味下降/墮落。小四在焦慮中找不到出口,「看不到希望」,於是把其對學校的不滿,對父親變得妥協作出痛擊──拿起球棒擊碎燈泡[5](同時擊碎光明)。當尋找變成徒勞幻象,小四更感迷茫,他蜷縮在黑盒般的狹小衣櫥,一如自身無路可出的處境。最後他把希望寄予小明,說:「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可是我不在乎,因為我知道,只有我能幫你」。話的重點在於一切「不變」(因為父親、Honey、小馬變了,他希望一切不變)。可是一直被認定是純潔的小明卻說:「我就跟這個世界一樣,這個世界是不會變的!你以為你是誰啊!」二人也希望「不變」,但小明指的是世界的殘酷本質不變。說話擊穿了小四的心理底線,世界崩塌了,壓在他手上的刀。除了刀,他根本沒有任何東西抵抗。於是,小四循著青春的迷惘,被時代推向刀柄,刺向小明。但他揮的不是刀,是理想,刺死的不是小明,而是崩塌的現實。

多刀捅進身體後,他還說「站起來啊,你不會死的,相信我。」值得注意的是,畫面後景是人來人往的詭譎(uncanny)空間,甚至比殺人的前景更明亮。人們繼續看書或走動,殘暴被日常收編,誰都沒有踏前一步,瀰漫詭異的荒涼。或許這就是牯嶺街(世界)的生存法則,亦即是「時代殺人」。

A Brighter Summer Day, are you one lonesome tonight

片中以明滅不定的燈光貫穿「A Brighter Summer Day」(英文片名)的題旨:電筒的燈光[6]、突然停電、被擊碎的燈泡……楊德昌以小四的眼光審視社會,本身已有殘酷青春的意味,他甚至將成長的黑暗推至極致──憑弔青春。在片場拾獲電筒後,視力不佳的小四與它一直形影不離,因為有光才能在漆黑中尋找出路。其實不只小四,而是一整代人都在黑暗中尋找A Brighter Summer Day:包括被殺的Honey、小明、殺人的小四、向現實低頭的滑頭……他們的命運如小貓王的錄音帶/給二姐信上的「小四」署名,被人隨手丟進垃圾桶或被嘲笑。

年輕的生命從未被認真對待。

電影結尾,陽光普照,母親悵然拿著兒子的校服準備晾曬。一年過去,收音機如開場時讀出的大學放榜名單。但小四在囚。世界繼續運轉,一個一個名字下的生命尤如空殼。A Brighter Summer Day,are you one lonesome tonight?

 

可怕的不是那刀,是觀眾的笑聲

先把視線從電影移開。

話說回頭,我感到頭皮發麻並不因為刺向小明的那一刀,而是觀眾的笑聲。

我看的是HKIFF在中大放映那場,開場至結尾,有不少觀眾在亂笑(更有人(不只一個,不只一次)在放映時舉起手機拍攝)。我當然不反對看電影笑,但看《牯嶺街》笑了不下十次則令我覺得不安。特別是最後殺人那幕,刀捅進小明後竟有不少人在笑;小明倒地後,當小四說:「站起來啊,你不會死的,相信我。」更有人哈哈大笑(還有小四簽名那一幕)。

或許有些觀眾覺得那一刀突兀,但「笑」好像比Susan Sontag「旁觀」他人之痛的意味更深一層[7]。為什麼笑得出呢?是滿足不了他們對「殺人」的期待嗎?當然身為觀眾,電影一開始便將我們置在旁觀的位置。作為「他者」,我也怕這種同理心(empathy)太淺薄廉價,把自己心安理得地劃於「恐怖分子」之外,變成「共犯」而不自知……我摸不着頭腦,想著想著,想到Neil Postman在《娛樂至死》[8]的最後一章〈赫胥黎的警告〉:「有兩種方法可以讓精神文化枯萎,一種是奧威爾式的—文化成為一個監獄,另一種是赫胥黎的—文化成為一場滑稽戲……奧威爾擔心『憎恨的東西會毀掉我們』,赫胥黎擔心『我們將毀於我們熱愛的東西』……赫胥黎認為人們失去自由、成功和歷史並不是因為『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而是『人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以及為什麼不再思考』。」這解釋了為什麼我們覺得《美麗新世界》比《一九八四》更可怕,特別是恍然意識到自己就在那個世界。

「我們將毀於我們熱愛的東西」。觀眾的笑聲何等諷刺,又何等苦澀,好像戲內戲外上演著「人人都是恐怖分子」。

 

談甚麼好呢?

離場後,友人和我都覺得觀眾的笑聲比那一刀更可怕,甚至有些憤怒。因為那個時代的年輕生命沒被認真對待(包括在場很多年輕生命也沒有認真對待他們)。

絕版的《楊德昌電影筆記》紀錄了《牯嶺街》的拍攝點滴,書背寫著:「天空沒有翅膀的痕跡,而我已飛過。」當年的年輕生命老了,楊德昌也離開了,一切無聲無息。把這句話放在書背,現在看來,有其道理。

但我始終困惑笑的含意和自己的位置:一方面弔詭地覺得,在楊德昌的精密設計下,有些笑聲好像成了刀,刺向了笑的人;另一方面又覺得,刀子經時間磨礪後好像變鈍了,被懸置在觀眾之外,在碎片化的世界解體了。

然後忽然想起《獨立時代》的小戴說:「這個社會還談感情,你不覺得是一件危險的事嗎?」

注釋

[1] 《牯嶺街》亦是楊德昌的重要轉向,由前作對準80年代都會描寫溯舊( 而不是懷舊) 至60年代,電影構出擬真的歷史空間,把一灘灘少年血記錄下來,它不是複製現實,而是嘗試構出另一種真實。

[2] 中學生茅武因為情感糾紛,在台北牯嶺街把女友刺死。茅武就讀學校建國中學,楊德昌亦是該校學生,電影中許多場景,也烙印了其親身經驗。

[3] 小野說本來只有二十個角色的青春校園愛情片,最終成了二百個角色長達四小時的製作。HKIFF41《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小野老師映後談。

[4] 事後父親說:如果我能把煙戒掉,省下的錢就可以替你買一副眼鏡(「看」是楊導電影中的重要命題),小四和父親也希望能看清現實。

[5] 由第一次記過父子走在白天,過渡到第二次記過走在夜裡,暗示步向黑暗。

[6] 楊德昌曾在訪問時表示並非有意識地賦予手電筒光明與權力的象徵意義,只是單純因為大部的戲要在晚上拍,而晚上需要光,因此主角拿著手電筒最好。電影完成後,他發現影片露出這樣的意涵,覺得很好,說也許潛意識確實想表達這樣的議題。

[7] 「人們之所以變得習慣、熟視無睹、麻木不仁,並非因為影像的數量或者觀看的重複,而是因為被動性使感覺遲鈍 。」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著,陳耀成譯:《旁觀他人之痛苦》,頁98。「旁觀」好像成了我們現在主要的思維方式,或者因為這樣,所以她要「被揭露、批判、細究和窮盡」一如她在《疾病的隱喻》所作。

[8] 書在1986年出版,批判當時最具衝擊力的電視文化。書的前言以兩個反烏托邦寓言開篇,一是奧威爾的《1984》,一是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另外,書名《娛樂至死》是娛樂把我們至死(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而不是娛樂到底的意思。Neil Postman,《娛樂至死:追求表像、歡笑和激情的媒體時代》

9 comments

  1. 我也在場,我想為觀眾辯解一下。

    首先,電影有不少場景都有幽默的意味,例如惡霸Honey以嚴肅語氣講《戰爭與和平》,所以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會笑很多次,並不出奇。

    其次,最後殺人那幕令觀眾發笑,跟劇情轉折不符觀眾想像有關。這部電影的情節非常複雜,特別是對於那些不了解台灣歷史背景的觀眾來說,第一次看會有摸不著頭腦的感覺,難以將小四的悲劇與那個時代聯繫上。於是情節的出奇會引人發笑。所以觀眾看到這個場景發笑,是因為不了解,而不是「人人都是恐怖分子」。

    • 我覺得你說的沒錯,但我更認為不了解更不應該笑
      不了解為什麼一個人哭,還哭得很醜,不應該笑
      不了解為什麼一個人在街頭瘋言瘋語,是受過什麼打擊,不應該笑
      「笑」的人本身沒有惡意,但聽的人會被傷透
      這是真的
      就像有時看舞台,明明是悲傷的片段,卻有觀眾笑了
      你說演員是否會難過,這故事裡的角色是否會難過,創作者是否會難過
      我不只一次看過演員說聽到笑聲時他們很錯愕
      這個笑真的不傷人嗎?笑是要負責任的,而且你事後沒有機會解釋和補救
      笑的人開開心心的回去了,覺得自己只是無意的嘛
      但聽到笑的人難過的回去了,覺得原來自己的表演是可笑的,原來故事是可笑的
      我們只能慶幸你們在看電影的時候,導演已經不在了!

      • 我覺得今天這是看演出而笑,或許該慶幸這個笑不是發生在別人的文化場域
        當進入別人的文化時「因為不了解而笑了」
        可知道隨時有可能冒犯別人的禁忌
        冒犯別人的傳統和尊嚴

        現代人真的覺得自己可以隨意而笑嗎?
        是不知道怎麼處理悲傷?
        是沒有了溫柔與同理心?
        是覺得不需要莊重和審慎嗎?

  2. 網友Rachel,抱歉這麼遲才回應你。

    我贊同你的觀點,觀眾實在不應在最後的那一刀場景發生時發笑。即使觀眾無法理解或代入整部電影,也不應在一個悲劇場面發生時發笑(除非那部電影很明顯是一部滑稽劇),這是對藝術的不尊重,對於整部電影的製作人員的不尊重。

    也許我把你這個觀點加到我原來的意見上,整個論述會更完整和中肯。我覺得簡單地因為觀眾發笑而說觀眾冷血和「人人都是恐怖分子」,始終是太過了。

    • Mike你好,抱歉我也現在才又上站才回覆你。
      想來我們的想法是一樣的,或許這樣互相補充就較完整了。
      想想你是要指出將發笑的觀眾指為恐怖份子是太過了,同時觀眾其實也應明白不應隨意發笑。我也覺得您說的很是,事實上如果明白笑的觀眾絕非惡意,那只是另一種反應方式,或許能看到更多感受,也不需要過於執意於這上面了。

      • Reviewer對年輕觀眾無法理解劇情,在戲內尤其七刀一幕放笑的批判:

        /人們失去自由、成功和歷史並不是因為『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而是『人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以及為什麼不再思考』。這解釋了為什麼我們覺得《美麗新世界》比《一九八四》更可怕,特別是恍然意識到自己就在那個世界。/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笑、為什麼不再思考,是一個在MEME圖、毛記電視流行的時代非常、非常重要的大眾精神面貌問題,而我覺得只以批判的出發點,指出一批「尊重者」與「不尊重者」的分別,真的是大大浪費了這個觀察要求的繼續省思。我想「理解之」是Mike的出發點,我同意的。and we have a lot more to do on this.

  3. 到底是為了什麼而笑,只有笑的人才知道。
    或許是突兀,或許覺得小明被捅得剛剛好,或許根本沒意識到真的刀子已經進去了。
    有些人是真的發笑,
    有些人是苦笑,
    或許有些人是為了贊同,
    有些人為了叛逆。
    他們絕對可以笑,
    但我希望在這一幕笑的人,
    都不要接近我。

  4. “話的重點在於一切「不變」(因為父親、Honey、小馬變了,他希望一切不變)。”

    這點其實我覺得講錯了。我知道這部電影不應該著重於主角的心理狀態,但我倒覺得主角內心是希望改變的。

    正是因為父親替他出了頭,他才覺得有改變(體制)的希望,才有奮發的決心。正是因為他看到滑頭的改變(甚至還向小翠提起),才會起了能改變他人的念頭,但最後卻被自己所愛的人徹底反駁,我倒覺得這才是壓倒最後一根稻草的原因。

    • 同意,主角內心是希望改變的,或者可以包容兩種說法的方法是:他以為個世界係好的,所以想那個(其實是腐壞的)世界不變,所以想那個後來發現是腐壞的世界變。

      以下是對上題的elaboration:

      驅動力。

      為什麼小明說很喜歡小四像HONEY般老實,然後在小四癡迷地要堵小馬為明出口氣時,因為知道小四想改變她,而命定他像其他所有男生一樣,想要交換:”從她身上換取愛意”,對小四失望?

      世界是不會為你改變的 – 小四想世界變成什麼樣?HONEY想世界變成什麼樣?小四是他害怕的,不怕死的人是嗎?

      小翠點出了小四想要改變他人同時瞧不起他人的醜陋 (在這位我有能夠明白小四的感覺,那種不宣之於口,又日常存在的道德高傲) – 記得明也說過:這樣你會瞧不起我嗎。最後張震插刀時的對白是”你不要臉!你說謊!你沒出息!”- 都是接受不了所愛的人竟然在自己的標準之下如此庸俗不可耐的爆發。

      小明如何地不要臉?就是接受了小馬那種LADDISH的泡miss心態,沒有如小四一樣想要教訓他,也接受了自己的命途多舛與寡情薄幸 -還覺得劈腿沒有什麼問題地同小四見面對話?(我想我能明白如果有些東西你是接受了如日常,你會覺得別人的惱怒是不合理而無視之的,如家庭聚會上遲到,後生多節目天經地義啦那樣。)

      那種”想要改變他人同時瞧不起他人的醜陋”來自什麼,除了(或如何地coming from)他老爸,尤其在那兩次的訓導處事件中突顯的待人處世家教?

      那種不懂圓滑,想做就做想惹事就惹的”老實” – 明真的是看錯了嗎?還是小四對明的執愛,只是扭曲地被自我瞞騙成道德之火 – 像Othello -所以一切都不過是妒恨?

      愛情對於小四是什麼 – 是那在冰店裡的青澀咧嘴笑?那在宿舍下約見後的依偎裡?

      “小明你不要怕,要勇敢一點,有我在,你永遠不需要害怕,我永遠不會離開你,讓我做你一輩子的朋友,好好保護你。” 表白。

      要勇敢一點? for what?
      他是在小明收到honey死訊後病了忘了所有人的面孔再回一回校時,遇上她時對她說的,是有關她要面對失去鍾愛的老實HY,又要獨自面對生命的勇氣吧?

      “你上次跟我說的話,是真的嗎?(是。)我知道只有你的話我能相信,你一定不能騙我,我會受不了的。” 明在醫療室的回應。
      (我想我能更明白,震為什麼要在醫療室用粗口回罵小醫生和護士對他們的關係的輕蔑、paternatlism。)

      我想小明有對的部分:小四最後的時刻,好像都是情困,沒有多為小明的家庭設想(住在馬家,依附小馬,對她倆母女是一件好事。)

      但小明也有沒明白小四的部分:他真是老實的。

      悲劇的起源。

      *
      重要情節:

      小四:“昨天晚上我去找滑头,他整个人都变了。人还是会变的,我得到一种很安慰的感觉。”
      小翠:“讲这些干嘛啊?”
      小四:“小翠,我们可以好好在一起吗?我也许也可以给你一种很安慰的感觉。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小翠:“你很认真呢!你不是一直都有点瞧不起我吗?你是不是现在很想改变我,你想把我当生物实验课啊?你好像有很多大道理耶?我这样子天天都很自在,而你呢?如果我不改呢?如果我不照你的想法去做,你是不是就不理我了。你好自私耶,你凭什么啊?”
      小四:“小翠,我没有恶意。”

      小明:“你怎么跑到学校来了?那是什么?不要这样,那是什么?你是来堵小马的,不可以这样的。”
      小四:“我不要让别人瞧不起你。”
      小明:“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应该在家里好好读书吗?”
      小四:“小明,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可是我不在乎啊,因为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够帮你,我是你现在唯一的希望了。就像以前Honey一样,这就是为什么你还忘不了Honey。因为,现在,我就是Honey。”
      小明:“你的意思是,你要帮助我来改变我,是不是?你怎么跟别人一样,我看错你了。你跟以前对我好的人一样,对我好就是要跟我交换我对你的感情。这样你就安全了,你太自私了。要改变我?我就跟这个世界一样,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你以为你是谁啊?”
      小四:“你没有出息啊,不要脸,没有出息啊!”(用刀捅了她七刀)

      → 還未是很明白。為什麼想要別人不再在某些輪迴裡打轉,是一種荒唐與自私?
      我想可能是小四沒有意識到自己出發點的自我中心 – 都是為了自己的快樂或報復,才去找小翠,為了重新得到小明,才要堵小馬。好像真的好Othello – 為了自己的嫉妒,說要替天懲罰一個不道德的男人(小馬)/ 女人(小明)。他在乎啊。
      小四總是在寫那些死亡筆記樣的日記 – “滑頭逃不過這一天”之類⋯⋯他很在意別人對他的錯過。
      → 有點覺得小明像富江,一個極得男人心被砍死後不斷重生的女生,所有男生的最私暗面都被expose出來。為什麼小四的是最暴烈,明明小明傷了那麼多人,包括小虎滑頭etc?
      因為小四有「原則」- 某種「要臉」、「出息」- 尊嚴,而那是虛浮易碎、沒有能建設出來的客觀土壤與基礎的,以致做出來只能以「毀滅不要臉沒出息之物」的憤怒來呈現⋯⋯。

      二姐:“你别感到孤单,我一直在关心你。不要再怀疑我,让神带给你力量,好不好?”
      小四:“只是……有太多倒霉的人,太多不公平的事了。”
      屈鳩人的訓導、捉鳩老爸的警備總部、被推鳩落車的Honey、多鳩事的小醫生護士⋯⋯總是那些大人。
      二姐:“你是不是太跟别人计较,你是不是经常只想到自己?基督为了我们的罪,奉献了自己的生命。连哥都可以为了袒护你甘愿替你接受惩罚。你要感谢别人为你做的一切啊!你又何曾替别人作过任何的奉献呢?你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小四:“Honey也这么说过。”
      有嗎?????
      二姐:“谁啊?”
      小四:“没有。一个好朋友。
      二姐,你有没有读过《战争与和平》?”

      Honey:带种就玩真的,玩真的就玩到底!
      這是H與小四的共同特質。

      Honey:“有一个老包,大家都以为他吃错药。我记得,好像全城的人都翘头了,而且到处都被放火,他一个人要去堵拿破仑,后来还是被条子抓到。《战争与和平》,所有的武侠书名都忘了,只记得这一本……”

      → 那要不然,小四是覺得二姐明白他,激勵了他為了保護小明的名聲而”奉献自己的生命”去同小馬決鬥?遺書上,小四是寫「只有二姐明白我」的,而二姐在聖詩班上也泣不成聲,I think my interpretation stands.

      小四遺書:“二姐,对不起,我知道只有你了解,请你替我向爸爸妈妈解释,假如我再见不到你。”
      他是想著自己會在同小馬的決鬥中英烈死去的,像Honey v. 217紅毛一樣。那我就更明白牯嶺街那時候他提到Honey的原因了。
      好可惜,對於他和小明的歷史,他的Honey v. 217紅毛時刻,在鬧鳩串嘴護士、打爆訓導燈泡至退學時已盡耗。他已被流徙,置於制度之外 – 像Honey一樣,前者不明白江湖的規制,走了以後,滑頭變了老大就是變了老大;他不明白學校、家庭體制以及校園愛情的規制,走了以後,小馬變了老大就是變了老大。

      小明是在推單車一幕有解釋過她的出發點給小四,在他追問小虎跟她的關係時:

      小四:怎麼從來沒聽你講過?
      小明:這種事有什麼好講的?你不要這麼緊張,你會受不了的。
      小四:這有什麼好受不了的?
      小明(耐心解釋):知道那麼多對你沒有好處。像小醫生就對我有意思,你難道看不出來嗎?你現在知道了會有什麼感覺呢?

      是有點像小四媽勸小四爸:講原則是講時候的,做人有時要圓滑一點,像上面想你幫手貪污的意思你看不出來嗎?(小四爸還是相信那些男人之間的交情。)

      [ 還有那隻讓夏師母觸物傷情的手錶,好像實在地代表了同屋異夢的一家七口如何命運相交相倚(父:連繫大陸的師徒情、在二哥被屈偷錶時,發洩蒙冤斷仕途之濃重怨憤、及對一家孩子期許落差之觸發點;母:擁有者;大姐:崇美舞會的飾物;二哥:當了賭桌球之押品;二姐:用來教誨小四手足之情的說教物;小四:報復小馬、用同樣些方法泡小翠的用品;小妹:告狀用物)。]

      小明的意思是,有些東西不知道最好,就一起裝不知道好啦。
      她的魅力在哪,是在總是看穿人(convo with 小醫生)又討得不同人好嗎(導演:要她哭就哭、笑就笑,有做戲天份)?

      小四(對導演):自然?那都是假的啦!裝出來的啦!真的假的都分不出來,拍什麼電影!你了不了解你在拍什麼東西!

      那其實小四是知道小明是假意的。但又不完全是假意 – 她反過來怪小四讓她失望,不是真的為她的好而想了。對比HONEY大方讓愛,小四是不是修行未到家?但明顯小馬不是愛小明的人啊。小明期望的是一個就算不再拍拖,都會被「守護」的關係吧,而對她來說放到小四是很理所當然的期望(not to other guys)。才會有「自私」與「失望」的指控,對象是小四口中的話:做你一輩子的朋友,好好保護你。

      小明(接受表白):我一直不敢來找你!你上次跟我說的話,我想了又想,一直在想⋯⋯可能你真的太老實了,我怕我會害了你⋯⋯可是我知道,只有你的話我能相信⋯⋯你一定不能騙我,我會受不了的。

      我想起了Terence口中的Jm⋯⋯也許是生活迫出來的變色龍性(面對著各戶給她面色的主人家)和對被徹底接納的追求。

      所以這其實是一場純潔無比的愛情。雙方都是極其天真的。
      為什麼最後會坍塌至無以復加的七刀?
      女方對男的天真期望落空 – 即使看來老實稚幼的初戀者也有佔有慾,你不過是想我變成對你來說悅眼之事物,不過是想我愛返你轉頭而非無私地愛我。想改變我的命運,而不是接受它?你見過幾多世面,你算老幾?
      男方對女的天真期望落空 – 你會想掙脫如此教你迫不得已的世界與眼光的,而我準備好履行我的承諾的!你竟然阻止我說我咁做無撚用?你無撚用!你無撚用!無撚用、無撚用、無撚用、無撚用、無撚用!
      (同呀爸停不了打二哥是有點像的⋯⋯)

      血染白衣。
      那是他唯一還能緊抱的餘溫,他不要更衣。

      「我明明沒有錯,為什麼要向世界道歉順迎?」
      在抄功課事件、老豆去到小過變大過、被堵或堵人、鬧護士打燈泡一路build up上去的,致命的耿直。

      小四(打完燈泡之後,同老豆步回家):是你教我的,是他實在太過份我才用棒球棍打他。會有志氣地考上日間部。
      小四父:如果戒煙,可以分期付款給你買一副眼鏡。

      父親是默默認同了小四的邏輯了,只是羞於被關押大整以後,失去了那堅持據理力爭的心。說起來父親才是明白他的人。

      张父:“是我不对,刚才太冲动了,这是我的老毛病。不过看到这种人官腔十足的,我就……记过就记过吧!如果一个人还为他没有犯过的错,去道歉,去讨好的话,那这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啊?”
      小四:“可是,我好像觉得这种事情太多了!”
      张父:“所以啦,读那么多书,就是要在其中找出一个以后做人做事的道理。如果到头来,还不能很勇敢的相信它的话,那做人有什么意思?你要相信,你的未來,是可以由你自己努力來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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