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女相:華語電影之性別》
《男生女相:華語電影之性別》

【香港紀錄片回顧專題】關錦鵬的光影自述:《男生女相》和《念你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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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八十到九七」香港紀錄片回顧專題

《男生女相:華語電影之性別》放映
日期:5月5日(五)
時間:晚上7時30分

《念你如昔》放映(同場放映許鞍華的《去日苦多》)
日期:5月5日(五)
時間:晚上7時30分

地點:香港兆基創意書院

 

拍攝作家、藝術家紀錄片,總是導演的難關,大堆問題隨之而來:切入角度為何?是聚焦於作家私人生活、創作故事,抑或請一大群親朋友好來各自表述?作家和藝術家的作品和風格如何呈現?(遇上那人風格有變,更是茲事體大)作家形象應該如何表達?(特別是久不久便聽見有人對電影拍攝作家日常生活有微言)除此之外,還要面對觀眾、讀者和評論者的七嘴八舌(絕非貶義,作品一旦公開放映,自然要面對大眾目光的評鑑),由此看來,比起病床上化着微潤腮紅和口紅的蕭紅而言更災難的,可能是這層層挑戰。因為香港真實影像協會的「香港紀錄片回顧專題:八十至九七」,我突然又有機會重溫關錦鵬自編自導的紀錄片《男生女相》和《念你如昔》,重新面對這類作家、藝術家紀錄片的恆久難題,關導的兩部片子再為之添上一難:自己拍自己,又如何?對,又、如、何?關錦鵬就是要自己拍自己,《男生女相》以自身對男色和女相的想像和童年經歷為中軸,《念你如昔》更由自己當旁述,自述香港人的九七糾結。這幅自我像,究竟是向觀眾呈現了關導的自述權威、是自欺欺人抑或是純粹抒情?都不是的,你會在這兩套電影的光影變幻之間,窺見關錦鵬若隱若現的內心世界,爾後你將明白,十年回望,人事煙消雲散,但曾經有一座城,有一種男色女相,有一個人,如此難得。

 

酷兒所貪戀的父親:《男生女相:中國電影之性別》

男色與女相,是圍繞着關錦鵬電影的關鍵元素,直至《男生女相》這套紀錄片為止,女相是外相,男色是底色──早期的《女人心》、《胭脂扣》、《人在紐約》和《阮玲玉》,拍盡了女人面相,不過,《胭脂扣》裡十二少那柔情回眸,色相並不亞於《阮玲玉》這位美麗名伶。關錦鵬似乎就這樣找到了自己所欲拍攝的那些酷兒色相,並迎來《男生女相》這場論文式的自白。

《男生女相》以關錦鵬自己的疑問起題:為何我會拍攝浴場裡男人的裸體呢?這是很有趣的一場性啟蒙──一般男性性啟蒙往往是來自女性的,但是,關錦鵬卻說,自小父親就帶自己到浴場,看見許多男性的裸體,而最引起他興趣的,是父親的身體。由是展開了他自己對電影裡各種男色的好奇與思考。這場由英國電影學會(BFI)策劃的系列電影,關錦鵬的探索結果,是勾勒出一道華語電影裡邪氣的男色風景,同時是一封自白書。紀錄片的論述,主要是談論父親角色在華語電影裡的呈現,換言之,這是一場對父權的探尋之旅,而這與關在電影開初的自述呼應,語帶雙關地成了他自我解讀的符碼。

焦雄屏在《映像中國》裡曾經分析過《男生女相》對華語電影中性別、同性戀、甚至性倒錯的議題,她很精準地指出,這套電影的處理手法是關錦鵬的一大進步。當同系列的其他導演都洋洋灑灑地指出一地之電影史,關錦鵬卻「以公營私」,以自己對情慾的好奇來切入華語電影,「輻射出各種家庭、傳統、社會、文化等複雜的連結」。而我認為,這場以公營私更大膽的意圖,是父親──這電影是一場戀父亦是弒父的過程。一直被指為拍攝女性電影,同時亦是同性戀的關錦鵬,本身就是父權制度下被排斥的一員──身為男子,既不符合男性陽剛之氣,而且竟是個同性戀──但他偏要探索排斥自己的機制為何,甚至從電影一開始便把這場男色性啟蒙的根源,植落在父權機制所依賴的父親,以及男性身體之上,把父親(以及父系角色如哥哥)這角色酷兒化了。

關錦鵬有心把羅卡、張國榮對於林青霞和任劍輝女扮男裝的不認同呈現在觀眾眼前,不只在於批判男性對性倒錯的排斥,首先張國榮本身便是被歸類成性倒錯的同性戀者,他在指出林青霞無論如何都演不到男人的同時,亦點出觀眾較易接受銀幕上的女易服角色,以及由易服角色帶來的女同性戀(例如林青霞所演的東方不敗)。這就引出了父權的奇異規矩──他們都只接受眼皮底下所「允許」的性倒錯者,在電影的鏡頭下,性倒錯者可以出現,不過,必須受父權機制的默許。這一點在徐克的訪問裡更是明顯,徐克本身可能是個不懂得同性戀的人,但他卻拍攝了《梁祝》這套易服式斷袖分桃故事。關錦鵬自己對徐克的處理手法有微言(《梁祝》的故事本身並無說明梁早就知道祝的女子身份,但徐克卻把故事改成梁一早知道祝是女子),想不到卻逼出了徐克非常尷尬的答案:「實即是真的,虛卻不是真的,但是,愛情而言虛是美於實的。」儘管徐克從自身的角度出發,無法處理男子愛上另一男子這回事,但是,他卻運用了「虛」來形容這場兩個男人之間的愛情,而虛是美過實的,竟把徐克逼到牆角,勾出他心中的酷兒味來。

從張徹那些邪氣男主角,以及男性身體凝視的鏡頭所展開的,或許並不局限於一套電影史論述,而是每個父親角色背後那個酷兒角落,無法解說,卻又總在隱隱向外界探頭,從父權最怕的酷兒來弒去父權。這場由異性戀家庭單位來作共謀的排斥心態,關錦鵬還要由家庭來瓦解之。關導把電影最後幾分鐘留給母親和自己,借母親首次對兒子性取向的表態來結束這套弒父戲碼,何其精彩又何其邪氣,一場出櫃自述至此完結。

《念你如昔》

《念你如昔》

凍結九七:《念你如昔》

 相對於《男生女相》,《念你如昔》更像是一篇散文。《男生女相》是拍給父親的,而《念你如昔》則把鏡頭對準了母親。這樣說似乎有點奇怪,《念你如昔》明明說的是九七,那鏡頭又對準甚麼母親?可能就是那位在《念你如昔》裡,那個高掛着電子時鐘的舞台佈景中,那位時而近鏡時而遠鏡的母親錄像。接到這個特別的拍攝機緣,偏偏是九七關頭,關錦鵬再一次以公營私起來,這次不像《男生女相》那麼任性,而是營私營得正中下懷。九七大限之時,香港人心惶惶,關錦鵬說自己一生只懂光影,不懂其他,於是,他就把整個舞台、整座城拍下來,試着用鏡頭凍結這熟悉的香港。事實上,他看得很透徹,香港人並非不懂這座殖民城市的瘡孔,不過就是害怕變化。片名「念你如昔」,恐怕又是一個雙關語,既念母親,也念香港。

有別於來港父母,關錦鵬是個地道香港仔,距今十年前,他思索的難題,到現在還繞在香港人的心中。為了呈現這種說不出的情緒,關把鏡頭放在與自己完住不同的人身上。母親像浮萍,那一代人都是來來去去的,無有定時,從中國來了香港,再從香港思考到海外去的離散群體。鏡頭下的母親有離愁嗎?這離愁倒不是對於出生地,竟是在於香港,在於這位香港仔關錦鵬。電影拍得煽情,但仍紀錄了上一代香港人面對變化時的情態,關錦鵬拍下母親的日常生活,也拍下她面對移民選項時的隨便和無奈,最後那一間空屋,連着片尾的香港街景,車子向前,景物倒退,關錦鵬在旁述中說,就是為了以自己唯一擅長的事來保留心中的香港。《念你如昔》相較大部份指涉九七的電影來得更無力和消極,也走得更前,早早便知道面對回歸這一代香港人,將會千方百計將香港凍結。

紀錄片或許不能像劇情片一樣,能夠吸引大投資或過億票房,不過,紀錄片自有其魅力與實力,為時代或為人物留個紀錄。一直以來,紀錄片都求實,講求公正,不以私心害其意,不過,《男生女相》和《念你如昔》卻偏在求虛,這虛不是指假,而是,關錦鵬以自己的私人化角度來攝錄最難捉緊的真實感情。這次香港真實影像協會舉行「香港紀錄片回顧專題:八十至九七」,竟然一次過選了這兩套電影,不知是有意或巧合。十年過去,關錦鵬或許已不再拍香港故事,不過,這兩個關於自己的故事,他留給了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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