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放映:性別流動】《對聯/對練》與《雙生之絆》:身體與意識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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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聯/對練》:身體、歷史的辯證劇場

海是空間與時間的辯證:以流動作為永恆,事兒溫柔時而暴烈,並且如鏡,反映岸上的物是人非;而海始終如一。船舟泛於海之時,人便如劃過時間的縫隙,得以進入依然殘留的,歷史的虛像。曾吳與boychild扮演的秋瑾與吳芝瑛一直處於船上,曾吳將之稱為漂浮劇場(floating theatre),這是藉由海的力量所架起的異質空間(heterotopia),穿過現代香港的高樓大廈與維港夜景,回到1970年的中國;所謂的「主流」──關於秋瑾的歷史,終不離反清義士、革命家、女權主義者、民主志士──暫且延擱,變成了酷兒離散(queer diaspora)的歷史重構:曾吳於1982年生於美國,中國裔父親極少提及家鄉,甚至堅持不教她中文;至2005年,她初次踏足中國,於紹興的博物館中發現了秋瑾與吳芝瑛的故事,二人難以定義的「金蘭」情誼、詩句之間若有所致的曖昧情致,成為整個尋根之旅最深刻的一段,縈繞十年,構成了一個離散酷兒的不斷追尋的歷史。

 

所有歷史,皆是被逆向進入的,考掘、組合散落如碎片的資料,揉合成線狀。原初的情由總是深埋於小徑分叉的花園,因着進入的歧道不同將有完全不同的「發現」──總是偶然性或權力操作的解碼結果。酷兒歷史永遠處於官方論述以外(“Queer histories are always unofficial, always hidden”),又或是,常常要對官方歷史進行再解碼。來到曾吳手上,則是一種對官方歷史的「誤譯」(mis-translations)──以不同語言覆讀秋瑾的詩句,多聲道的交疊,揭露的是詮釋歷史的無限可能性;配以她與吳芝瑛娓娓交談、抽煙、在夜燈之下相互依偎的畫面,開拓了在官方所指向的國族認同以外,以獨特的女性體感(或如曾吳所言,以自己的酷兒經驗),為這些詩句提供另一種演繹方向。

尼采的系譜學要揭露的是,詞語意義的不連續性與多變性,顯示的是權力運作的軌跡。一個人的名字亦是如此。「秋瑾」一開始並非英雄,而是叛國重犯,連她的家人亦不敢將其屍體領回與公開哀悼;其後她的靈柩經歷多次遷移、入土,「秋瑾」慢慢由「叛國賊」變成「革命義士」──她的名字或是屍首的「位置」,皆刻印着權力運作的痕跡。曾吳所欲賦義予「秋瑾」之名的,不僅是離散酷兒的歷史尋根結果,更是為一名已被歷史所遺忘(散落在線性歷史邊緣)的女子,尋找其戀人可能的名字,與此同時,讓這個為秋瑾收殮、撰寫生平的女子,重新浮出歷史地表。

中國,香港;女身的秋瑾與吳芝瑛,跨性別的boychild與曾吳,這樣的組合在影片當中形成了巨大的張力,無時無刻提醒着觀眾真實與歷史再現、敘事再現的距離。但是,選取香港作為拍攝地點,又有了比詮釋更多一層的寄意。曾吳希望「通過電影和裝置重提這個歷史人物,『希望可以勾起人們的興趣,甚至信念,鼓勵大家活出自我,參與更多』」,而且「香港人特別焦慮,擔心失去他們的自治權、生活方式或者言論自由。我聽說中國政府最近宣布,『歪曲』歷史是違法的。我覺得這種說法很有意思,因為對我來說,歷史本身就其定義而言便是一種歪曲。」曾吳認為秋瑾以對某些議題的勇敢表態和支持而見稱,此一特質無疑與香港對於民主自由的堅持志同道合。那「香港」的名字要怎樣定義呢?電影中驟然劃過畫面、成為二女背景的的維港夜景與珍寶船,儼然是也斯於〈香港的故事,為甚麼這麼難說?〉顯影──如同秋瑾,她一時是異見的叛國賊,一時又成了民族英雄;用在香港身上,會否又是同樣的道理呢?

《雙生之絆》(2016),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雙生之絆》(2016),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雙生之絆》:一場身體與意識的「療癒之旅」

When you consider transexuality, cross-dressing, cosmetic surgery, piercing and tattooing, they are all calculated impulses—a symptomatic groping toward the next phase. One of the great things about human beings is that they impulsively and intuitively express what is inevitably next in the evolution of culture and our species. It is the ‘Other’ that we are destined to become.

── Genesis P-Orridge

(Twinship is) what is physically double is structurally single and what is mystically one is empirically two.

──Victor Turner, The Ritual Process: Structure and Anti-Structure

非洲貝寧(Benin)是全球每年雙胞胎出生率最高的國家。與此同時,貝寧國教巫毒教(Vodun)視雙生子為神聖的象徵,是異於普通人、如同神明顯現的存在;並且,祭神的巫師必須為雙生子,只有他們可以擔當連接人間與神明、永恆精神的橋樑。《雙生之絆》的主角Genesis P-Orridge在機緣巧合之下得到貝寧當地宗教的大祭司Dah Gbedjinon指引,告知道:「你失去了雙生的另一半。」(“You have lost your twin.”),因此原本以考察巫毒文化與西方表演藝術的關係為目標的旅程主題劇變,變成對貝寧雙子崇拜巫毒儀式的記錄與田野考察。先不論拍攝手法問題,當中對巫毒儀式的考察、P-Orridge的親身參與,都達到人類學觀察的程度。影片當中關於貝寧宗教儀式的記錄片段相當罕見,單單為此已值得入場觀賞,而影片的另一焦點前衛藝術家Genesis P-Orridge與已故的第二任妻子Lady Jaye的極端藝術(extreme art)計劃──Pandrogeny Project,該計劃由物質身體到精神意識,思考愛戀關係中兩個個體,如何終極地融合,成為真正的一體。

 

Pandrogeny Project與「第三意識」

Genesis P-Orridge與Lady Jaye的Pandrogeny Project從cut-up technique中得到靈感。關於cut-up technique,相信大家並不陌生。該創作方式自二十年代達達主義(Dadaism)興起之時已經萌芽,於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由美國作家William S. Burroughs推廣而流行,成為廣見於不同藝術媒介的創作手法。具體而言,cut-up technique將已告完成並且依循高度線性的文本(text)切割成片言隻字的碎片,再將之重新組織成全新的作品;除此之外,還會用上折疊技術(fold-in),將兩個等行的文本交疊形成新的創作,並且在創作結果中得見超越兩位原作者、同時又是二者融合的「第三意識」(the Third Mind)。

cut-up technique廣見於不同方式的藝術創作,Genesis P-Orridge與Lady Jaye將之往更徹底的方向推進,以身體作為文本/材質,將生命作為媒介,開展其cut-up/Pandrogeny的製作。二人花費超過二十萬美金作整形手術,讓自己的身體與對方一模一樣,兼具雙性特質,卻超越性別、美觀等概念──如同二人所說,他們致力完成的並非third gender,而是third being,所有這些塑性的計劃並非以跨性為目標,而是要製作一具在性別、文化傳統以外的、無法以固有概念辨識的全新身體;這具身體由P-Orridge與Lady Jaye二人的意識共享,二人從此以h/er與s/he自稱或互稱。選取對方的身體特徵與自體交融,根據P-Orridge的解釋,是在二人深愛並且渴望融合為一的景願之下,試圖以身體作為文本,交叉折疊,創造如同cut-up technique過程中顯現的、超越個體同時又是融和個體的第三意識,並且透過身體物質的相似性,感受對方縈繞四周的愛戀。

 

意識之輕,物質之重

與意識相對,作為物質身的體對P-Orridge與Lady Jaye而言,只是某種容器般的存在(we have to completely reassess how the human body works and realize that it’s not sacred, it’s just stuff)。當Lady Jaye逝世,P-Orridge認為這是對方放棄了物質世界的肉身,轉投「另一邊」;而自己依然在這個生物界代表着二人。

在Lady Jaye依然在世時,二人經常討論意識如何受困於物質身體的限制,如性別、重力等,並且堅信脫離肉身的容器以後,意識便能得到自由。但是,當Lady Jaye死去後,P-Orridge發現,意識依然需要物質作為媒介,向依然困於物質世界的生者展現自身;雖然他能在自己的身體感受到Lady Jaye的存在,卻無法接收Lady Jaye發出的訊號。

影片中大量加插了二人進行Pandrogeny計劃之時的影像記錄,由Lady Jaye說出整個計劃的意旨與目標,從中我們得見已經脫離物質世界的Lady Jaye的意志,依然鮮明靈動地運動著。故事來到這裡,帶着大江健三郎《換取的孩子》中「田龜對話」的味道──古義人透過逝去的吾良留下的錄音帶,接受其意志發出的信息,與其溝通。可惜的是,P-Orridge的答案並不在此,直到貝寧的雙子巫毒考察之旅,方解決了他的疑難──貝寧的宗教傳統,會以人像小木雕召喚逝去的雙子另一半,在得到對方認可,認同二人即是同一,方能將之安放在木雕之內;而Lady Jaye答應了,並且棲居於內。

意識可以自由暢遊,但是要與仍停留在物質層面的生命實體溝通,依然必須依靠物質之助,以此作為橋樑傳達意志。巫毒文化中的小木雕正是這樣的媒介。P-Orridge與Lady Jaye曾經將物質身體視作容器,並且認為意識因此而深受桎梏,削弱了其本身的力量;然而感受過貝寧的巫毒文化以後,P-Orridge重新正視物質之重,這亦是這場「療癒之旅」對二人的Pandrogeny計劃的提醒。

 

《雙生之絆》:以基因作鎖,或以意識為模

大祭司Dah Gbedjinon對只認識了一天的P-Orridge所言的「You have lost your twin」固然帶着神秘主義的味道,但是由此引發的,關於雙生、婚戀與意識存在的議題卻是前衛而動人。雙生子在神話原型中總帶着神聖的意味,在貝寧巫毒宗教中,其神祗是一男一女的雙生兒;不同地域的創世史,作為人類種族起源的男女,亦帶着雙生的意味。及至在人類醫學領域,雙生指的是基因與肉身的扣連,並且因着這種基因的同源性,兩個個體在物質層面的身體與文化層面的姓氏方面具有相同的特性。落到意識層面,已有不少的研究指出,即使是相似度最高的同卵雙生(identical twins),性格特質亦可有差別甚大的發展。

那麼所謂「雙生」,難道只能停留在本質層面(宗族與基因決定)嗎?

P-Orridge與Lady Jaye的關係為此提供了答案。因着婚戀的關係,二人有了相同的姓氏,配合二人因整形而相似外表,已具備了雙生兒(twin)的可視特質;但是,基因依然是二人不可跨越的界限(如同P-Orridge所說,「DNA is really the new battleground for evolution」。)然而,他們所追求的雙生目標,更多是建基在意識層面之上——如何超越個體的界限,組成第三意識。在西方,二人為此而對身體進行的一系列改造、對於精神統一的高度追求,被定義為極端藝術或整形上癮(以行為成癮為研究範疇的美國心理學家Mark D. Griffiths便將之歸入此類別);但是在非洲的巫毒文化之內,P-Orridge與Lady Jaye對雙生意識的建構反而得到認證。這場「療癒之旅」,可說是為我們慣有的身體、意識的思考,來了當頭一棒。

M+放映─性別流動

日期:2017年4月7-9日(星期五至星期日)
地點:百老匯電影中心

詳情︰www.westkowloon.hk/mplusscreen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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