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男愛女》,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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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放映:性別流動】放棄治療的基佬們──《沙治奧與西蒙 #2》和《愛男愛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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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在三月底正式啟動同性婚姻釋憲的程序,成為亞洲第一宗同性婚姻釋憲案,議題也在社會上持續發酵。前陣子護家盟某神父爆出一句:「一個男的,抱著與他體型一樣的男子會幸福嗎?」,同性婚姻無端滑坡成了「同體型婚姻」,聽者皆感莫名其妙,自然引起極大迴響。從台灣的護家盟到香港的明光社,宗教團體對性議題持保守態度,並熱衷於宣傳對戀愛婚家的狹隘想像,彷彿已是定式,去年高調挺同的法師釋昭慧反倒是罕見的例外。

近日巴西一宗變性人被虐打致死案亦轟動全國,而案件不過冰山一角。單在2016年,在巴西至少有144名變性人被殺,比八年前增加了一倍,顯然國內的恐同仇同情緒正威脅無數生命。有分析指出,這與近年在當地興起的基督福音運動有關:基督徒現佔巴西國會近兩成議席,已成為一股足以左右大局的政治力量,近年就多次在國會內阻止反同仇恨犯罪立法。

《沙治奧與西蒙 #2》(2007-2014) ,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沙治奧與西蒙 #2》(2007-2014) ,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創作《沙治奧與西蒙 #2》(2007-2014)的 Virginia de Medeiros 本人正是巴西的性小眾,目前在接受性別轉換療程,一直關心性別與性小眾議題。藝術家最初鎖定巴西東部城市薩爾瓦多貧民窟的妓女社群為研究對象,展開人類學式田野調查後結識本片主角西蒙,由此發掘人物的生命史,最後切割重組成紀錄片。

影片由一段獨白開始:「因為上帝沒有賜我陰道,上帝給了我陰莖。我怎能將自己的肛門變成陰道呢?……我是作為女人提供服務的。魔鬼將我的肛門當成陰道,我常常受傷,流血,為此受苦。啊!那種痛苦。」獨白配上水池的影像,話音剛落,即響起歌聲,西蒙出現在最右方的畫面,邊歡快地唱着歌,邊搔首弄姿地走向水池。當她走到最左方的畫面之際,有男聲響起與她合唱,男人出現在正中間的畫面──很快我們得知男人是沙治奧,一開始的獨白原來是他在重述過去作為「西蒙」的不堪生活。

羅密歐與茱麗葉;崔斯坦與伊索德;梁山伯與祝英台;沙治奧與西蒙:藝術家並置一男一女的名字,製造對男女之間浪漫故事的虛幻期望,然後若無其事地擊碎它。沙治奧與西蒙並非一男一女,而是同體雙身,存在於不同時空。生理男性沙治奧長大後成為了易服者西蒙,在貧民窟賣淫,拍攝開始僅一周,她就過度吸食可卡因昏迷,此時得到神秘天啟,突然尋得上帝,於是卸下女裝,重新成為沙治奧,並以傳教為己任。新造的沙治奧一遍又一遍地講述他的見證,在他的現在敘述過去:有男人帶邪靈進入他身,為他修眉,將他裝扮成女人,甚至獻祭祈求他成為同性戀。如今男人已死於愛滋,而沙治奧正不懈宣講神的話語,以破除魔鬼在他身上的工作。他向眾人展示過去作為西蒙的照片:「你們看耶穌為我所作的一切!現在我穿着男裝內褲,不是女裝內褲,今天的我是神造的人!」

沙治奧與西蒙是一個跨越性別邊界然後回轉至固有界線內的故事。Transvestite / Transgender / Transsexual: 「Trans-」 這個前綴不僅指向邊界的跨越,同時提示時間的流向。得救的敘事也總是筆直工整如尺,顯示不同時空的分割畫面卻一再干擾線性敘事。沙治奧穿一身白,象徵重生後的純潔,弔詭的是他又與信眾一同踏着怪異舞步,進行某種不可解的儀式,彷彿體內仍有急需清洗的惡靈殘餘。他的純淨是一種決然拒絕的姿態,西蒙卻在旁邊的畫面巧笑嫣然,歌唱,嬉水,把玩鴿子,肯定生命,慶賀生命。飛揚的長髮,閃搖搖大耳環,裸露的肌膚,纖瘦身段,飽滿屁股,無一不是罪與不潔的象徵,沙治奧必須撲殺西蒙方可得拯救;然而他在影片中注定失敗,他的時間永遠被西蒙的時間纏繞──那個總是朗朗笑着,拒絕得救,來自過去卻與他並存於我的現在的幽靈。

《愛男愛女》,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愛男愛女》,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越南藝術家阮純詩的五十分鐘紀錄片《愛男愛女》(2007) 同樣包含很多類近降靈會的場景。然而此降靈會不同彼降靈會,這裏沒有扭曲的肢體,沒有痛苦或悲愴,倒像歡快的鄰里派對。儀式進行到一半,樂師唱出「今晚不如去公社開派對」,面露捉狹表情;正在跳舞的靈媒突然手叉腰嗔道:「那個女孩說我是斷了翼的雀仔!(字幕補充資料,雀仔在越南俚語指陰莖)我不跳舞了!」也不知真慍假怒,說着一屁股坐下,旁邊的信眾拍掌笑鬧成一片。

「道母教」為越南的本土宗教,是道教分支,奉柳杏公主為聖母,也拜其他神靈,這些神靈以靈媒為中介,向信眾顯現。影片主角是同性戀靈媒Luu Ngoc Duc,他在河內一帶頗負盛名,在 YouTube 也能搜尋到一堆拍他的紀錄片段。相較之下,《愛男愛女》無論在鏡頭角度、影像質素、訪談內容與剪輯均流露家庭電影式的親密與隨意,並且不以獵奇目光捕捉道母教儀式的華麗絢爛,重點在Luu Ngoc Duc作為「dong co」與靈媒的雙重身份,甚至深入他的生活與情欲世界。

「Dong co」一詞不知如何翻譯,我理解為近於「基佬」,即男同性戀者的俗稱。阮純詩跟不同受訪者談到 dong co,老人說:「她們是仙子,是女王」;Luu Ngoc Duc說他們擁有「男人的身體,女人的靈魂,喜歡化妝品和香水,喜歡被裝扮、呵護與稱讚」,因此喜歡當靈媒。然而靈媒們也一再強調,自己是命定成為某一女神的中介,dong co 中只有極少數有靈媒的命。這樣的身分令他們與別不同,甚至成為自豪感的來源。片中有人提及「半男半女」的 dong co 一般被視為病體,在封閉保守的越南社會他們自然傾向隱藏性向,而道母教的靈媒傳統卻給予他們自由表現女性化一面的空間。與《沙治奧與西蒙 #2》中的西方宗教不同,道母教不應許「治療」錯誤性向的力量,反而它是一個避風港,讓 dong co 們得以自外於社會規範。

Luu Ngoc Duc讓導演拍攝他跟不同男人打情罵俏,似乎毫無保留地擁抱自身的性向,然而他又突然提到「這是上天的懲罰。這是違反自然定律的,也違反社會道德標準,我當然知道這些,但這是我的命,我又能怎樣?」片中還有更多政治不正確的說法,比如是男人在各方面皆較女人潔淨,因此神靈比較喜歡男人,女靈媒到底不及 dong co 靈媒。在這個世界,同性戀背後沒有任何經雕琢的論說,也無關某種政治正確的進步價值,dong co 靈媒們擁抱的是宿命論,異常的性向從頭到尾都是一種粗糙的生命經驗,他們對自身的看法亦模棱兩可。同性戀靈媒的路,既是拯救(他們多因小時病重而入廟成為靈媒,以保性命),也是懲罰;但既視之為病態,他們卻又不求醫治。這個同性戀群體與一般認知的同志運動之間存在着鴻溝,同志平權的支持者可以如何處理這些差異?這可能是作品通過Luu Ngoc Duc故事傳達的沉默提問。

M+放映─性別流動

日期:2017年4月7-9日(星期五至星期日)
地點:百老匯電影中心
詳情︰www.westkowloon.hk/mplusscreen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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