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世何必恭:《爸不得你快樂》





去年十一月初,在飛往德國的航班上,我第一次看《爸不得你快樂》(Toni Erdmann),看了大約半個小時,只覺得不明所以,瑣瑣碎碎盡是兩父女的生活日常,並不如傳說中瘋狂爆笑,於是終止播放閉目休息。那時候,這部電影還未入圍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也還未橫掃歐洲電影大獎五個主要獎項。

雖然提起德國電影,許多人都會立即想起嚴肅沉重的歷史題材,但其實喜劇是德國戲院的常備片種,近年的《色慾都市五壯士》系列(Männerherzen,2009、2011)、講述難民故事的Willkommen bei den Hartmanns(2016)等在國內大賣;而《快樂的謊言》(Good Bye, Lenin!,2003)、《玩謝希特拉》(Mein Führer – Die Wirklich Wahrste Wahrheit über Adolf Hitler,2007)、《希魔回來了》(Er ist Wieder Da,2015)這些瘋狂喜劇更在國際間叫好叫座──只不過它們都不是《爸不得你快樂》,又或者說,《爸不得你快樂》在它們以外,開創了德國喜劇的全新模式。

故事講述個性古怪的鋼琴老師Winfried在飼養多年的狗死去之後,到羅馬尼亞找擔任國際顧問的女兒Ines。Ines忙於工作,在上流社會穿梭,Winfried卻發現女兒並不快樂,想逗她高興,卻造成反效果處處為她帶來麻煩。在二人關係跌到冰點之後,Winfried假裝回去德國,卻配上誇張的假髮假牙,以Toni Erdmann的身份介入她的生活。超過兩個半小時的電影,展示了在全球資本主義下,職場的疏離與非人性化,以及Winfried的種種惡搞,如何改變女兒的生活狀態。

隨著劇情發展,Winfried的無厘頭行為的確令《爸不得你快樂》充滿趣味,但說它是喜劇或者鬧劇嗎?又有淡淡的哀愁貫穿整個作品。例如Winfried與女兒價值觀和生活方式迥異,甚至無法共處一室;唯有化身Toni Erdmann,他們才找到坦然相對的機會;而在Winfried穿上保加利亞吉祥物裝束之後,才能勾起溫暖、令人安心的父親形象,令Ines如孩童般抱著他嬉戲。又例如Ines和男同事發生性關係時,雙方都沒有脫衣服;相反,Ines要求大家裸體參加生日派對時,朋友、上司和那位男同事都嚇得雞飛狗走,只有平日被忽視的羅馬尼亞女下屬留下和她慶祝,親密和疏離的反差極具諷刺意味。更不用說Ines的派對裙子以及Winfried的吉祥物裝束如束縛衣般難以脫下,反映了比起偽裝,做自己(而仍能得到愛)其實更加困難。

另一方面,Winfried的行為愈無厘頭,愈凸顯父女之間有愛卻無法跨越的鴻溝。就像他送芝士刨刀給Ines做生日禮物,這對她來說既無聊又莫名其妙,因為她忙得根本沒時間煮食。但細心回想他暱稱她為Spaghetti,就會明白芝士刨刀除了代表對她起居飲食的關心,也寓意為她的人生調味。因此看見Ines和朋友吸毒,他即場刨芝士灑到他們頭上,就是提醒女兒有別的調劑方法。當然他這些表現,多少受到學生離開和喪狗的打擊影響,令他想將自己生命,以幽默的形式在女兒身上延續下去──這一點Ines也非常清楚,因此當她演唱Greatest Love of All時,既有父女的溫情,但也有種對拒,甚至是和父親的影子競賽的倔強。

《爸不得你快樂》人物個性、家庭關係描寫細緻,卻同時呈現了在資本世界裡,德國與歐洲以及國際間的關係。電影中的三代人,正正代表了德國三個截然不同的世代特徵:Winfried母親是戰爭一代,有著沉穩堅強的個性;Winfried是戰後與納粹淵源割裂的叛逆新生代;Ines則是德國再次傲視歐洲、受良好教育有國際視野的精英階層。其實近年大量德國電影,都有主角因為要到遠東工作(通常是中國和新加坡)而忽略家庭(德國)的情節,Willkommen bei den Hartmanns也是一例。另外,羅馬尼亞是歐洲產油大國,二戰時更被納粹控制其石油工業。雖然納粹早就倒台,連其後的蘇聯也都解體,但換上資本的外衣,Ines服務的德國企業同樣在掌控羅馬尼亞的天然資源,也無可避免影響當地百姓的生活。對此,在六、七十年代左翼浪潮中成長的Winfried勸勉他們面對發展巨輪,不要忘記幽默──Ines固然嗤之以鼻,Winfried自己也明白這句話的無力,一如德國傳統左派在面對國內社會問題時,常常備受批評的離地與無力。

除了國際關係,《爸不得你快樂》也描繪了女性在職場的不平等待遇。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Ines辛勤工作,卻只落得陪客戶太太購物的位置;Winfried表現無厘頭,反而得到更多注意力。值得留意的是,這種權力層階不只存在於男性與女性之間,也存在於不同國籍的女性之間,並反映在語言上面。例如在公務交流、上流社會聚會,Ines(必須)說得一口流利英語;她的羅馬尼亞女下屬卻要努力學德語和她溝通,甚至在Ines襯衣染血時和她交換衣服。性別、階級與國族的權力差異,在這部電影裡可見一斑。

不過說到《爸不得你快樂》最突出的成就,是它顛覆了傳統手法:就像文章開首提到,電影沒有大起大落的劇情,也不是立即吸引眼球的瘋狂喜劇。它表面平淡、漫不經心,其實處處伏筆,把荒誕感分拆成細微枝節並安插在寫實的劇情裡。虛實交集形成戲劇張力,也顛覆了對人生、日常生活的定見,因而在你第二、第三次觀看的時候,散發愈來愈濃烈的幽默氣息。

再者,德國雖然有不少喜劇,但很多都離不開男性角度或主流性別定型;歷史題材的電影更不用多言,雖然有拍過《羅莎.盧森堡》(Rosa Luxemburg,1986)、《玫瑰圍牆》(Rosenstraße,2003)、《漢娜鄂蘭:真理無懼》(Hannah Arendt,2012)的Margarethe von Trotta,但這種陰性筆觸仍是少數。《爸不得你快樂》的導演Maren Ade年紀輕輕便拍出這部綿密細緻、叫好又叫座的作品,為德國電影開拓全新風格,無論最後能否奪下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她都是未來最值得期待的德國導演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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