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最喜愛同志電影十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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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我看過的同志電影,實力都挺平均的。於是在選出十大愛片時,尤其是排到後面的幾部,出現了一場「惡鬥」。因為太平均,放了這部又會覺得對不起那部,但通通放進去又會超過十部。最後,我決定還是一如既往地先從自己的喜好程度出發,再保留我認為比較特別的幾部。

於是,我放棄了同樣出身加大拿使他經常被拿來與札維耶.多藍(Xavier Dolan)相比的史蒂芬.鄧恩(Stephen Dunn)。他的首部自傳式長片《愛人怪物》(Closet Monster)既是2016年金馬奇幻影展的選片之一,及後也有在台灣正式上映,但自傳式的同志成長故事為同志電影中屢見不鮮。我也放棄了有澳洲「斷背山」之稱的《深擁一世情》(Holding the Man)。電影很感人,但自傳式的同志愛滋故事同樣為同志電影中所常見。再來是《拉.拉》(Rara),這是我最掙扎要選入十大的一部,但也許我對爭撫養權的戲實覺厭煩,就當是個比較個人的理由好了。

至於不是因為不夠特別而未被選上的遺珠,有多藍的《不過就是世界末日》(It’s Only the End of the World)和朴贊郁的《下女的誘惑》(港譯:《下女誘罪》)。兩部電影都較少被置於同志電影的脈絡下作討論,如果入選,片單會變得非常有趣。但最後考慮到前者必須與多藍的其他作品一併討論才比較有意思,而後者雖然不大被視為同志電影,上映之時卻已經引發了相當多的討論(包括我自己也寫了一篇),[1] 也就不需要由我來推薦了(但值得一提的是,《下女的誘惑》在國外不少同志電影排行榜上,均榜上有名)。[2]

最後,不厭其煩地每年提醒,本片單是從我於2016年在台灣看過的所有首輪劇情片中選出,包含影展,但不包含影展中的舊片。年份以在台灣上映之日為準。

 

一、559分愛上你》:愛情即愛滋

導演/奧立維耶.杜卡斯第(Olivier Ducastel)、賈克.馬帝紐(Jacques Martineau)
地區/法國

不以2016年為限,也姑勿論該片為2016年柏林影展泰迪熊獎觀眾票選獎的得主,也暫且撇開以長達20分鐘的露屌亂交開場的噱頭,《5點59分愛上你》(Paris 05:59: Théo & Hugo;港譯:《巴黎凌晨5點59分》)依然會被我選為近年最棒的男同志電影之一。它有很多男同志電影的典型,卻在敘事、拍攝技巧上,俱有創新。撇開愛滋陰霾,它就是一部濃情蜜意的愛情電影,有點像自2011年《愛在週末邂逅時》(Weekend)開始流行的一套男同志電影敘事:一對男同志於夜店裡邂逅,並於短短的一天半天內急速愛上彼此至確認關係、承諾長久。《5點59分愛上你》的故事大抵也是如此,但特別之處在於它將愛滋與愛情並置。

愛滋病自首發已成同志論述中不可或缺,無論是在研究或創作上。以愛滋病為題材的同志電影不勝枚舉,主流的、非主流的都有。《5點59分愛上你》把愛滋病拍進電影,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但如何再現這始終難脫污名的「同志之癌」(gay cancer),既是難題,更可看出奧立維耶.杜卡斯第、賈克.馬帝紐兩位編劇兼導演實屬高手。愛滋病在電影中,既不走肝腸寸斷的苦情路線,也非大愛溫情的一味正面,也非革命吧我們終會獲勝。愛滋病在電影中有如愛情,是一觸即發、是戰戰兢兢、是共同面對、是可能失敗。

但即便失敗,也是值得。費奧(Geoffrey Couët飾)在炮房看太對眼而不自覺無套幹了帶原的雨果(François Nambot飾),一見鍾情、一次接觸,便是一輩子的纏上。愛滋是一輩子,愛情難一輩子,便以愛滋為承諾、為約定。不是愛情可以克服愛滋,而是愛情就是愛滋。愛情與愛滋的並置,與互為比喻,使一切被拿捏在不苦不甜、既苦又甜的曖昧氛圍裡。而曖昧即浪漫,太浪漫。[3]

 

二、《愛是一隻貓》:愛情是死貓

導演/漢德.克勞斯(Händl Klaus)
地區/奧地利

獲選為2016年柏林影展泰迪熊獎最佳劇情片的奧地利男同志電影《愛是一隻貓》(Tomcat;港譯:《大愛與貓同行》),原德文片名Kater有兩個意思,一是「雄貓」(tomcat),一是「宿醉」(hangover)。而愛情或許如貓也如醉。快樂的時候需要酒精,難過的時候也需要酒精。貓也不只是快樂。《愛是一隻貓》裡這隻隱喻愛情的貓,甫一登場,已非純粹可愛。牠生病了就傳染主人,牠有時失蹤捕鼠去還要把玩屍體才滿足,牠殺死蛇後把僵硬了的蛇屍藏在家裡。

但往後我們知道,電影前半段那幾乎要滿出來的甜蜜氛圍卻又同時滲透著的淡淡隱憂,不是來自可愛的外表下也有黑暗的一面的貓,而是來自比貓更黑暗的人。而人的黑暗在於以為自己純潔無瑕──或,現在雖非純潔無瑕,但終將會達至純潔無瑕。

安德烈(Philipp Hochmair飾)在史蒂芬(Lukas Turtur飾)錯手殺貓後,始終要他去看心理醫生,承認自己有暴力傾向。你怎麼可以這樣做呢?你怎麼下得了手呢?你可能會再犯,你知道嗎?史蒂芬回答說知道,但史蒂芬其實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原來會錯手殺貓,他不知道自己和安德烈有可能會分手。這段原本看似純潔無瑕的關係,因為貓的死亡,而蒙上了污點──不,是因為貓的死亡,而瞬間落入要在白裡找黑的無限輪迴。安德烈每天向史蒂芬施壓,有形或無形的,史蒂芬每天在承受安德烈所施加的壓力與暴力的同時,還得承受出之於己的自責與內疚。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們以為貓還活著的時候,愛情是純潔無瑕的;貓死,愛情亦死。

可是,愛情的見證者不是可愛的貓,而恰恰是黑暗的、錯手殺貓的人。因為愛情不僅僅是在光鮮亮麗的大宅裡,日夜進行激情的性愛。愛情不是純潔無瑕,卻是在錯的那一刻,才真正開始經歷愛情。

愛情不是貓,而是貓死以後。[4]

 

三、《因為愛你》:女同志電影與女性電影

導演/陶德.海恩斯(Todd Haynes)
地區/英國、美國、澳洲

嚴格來說,摘下該年康城影展同志金棕櫚獎的《因為愛你》(Carol;港譯:《卡露的情人》)是2015年的電影,但由於台灣及香港均於2016年才上映,所以依然把它併入2016年的排行榜中。這固然是一部只要參選,就必然會上榜的女同志電影;除了是女同志電影,也是女性電影。女同志電影或許從來離不開女性,但《因為愛你》對陶德.海恩斯的上一部同志電影《遠離天堂》(Far From Heaven;港譯:《天上人間》)的呼應是明顯的。[5] 《遠離天堂》雖然不時入選百大男同志電影,[6] 但對一家之主的同性戀的著墨,反而不及妻子與黑人園丁之間的疑似「婚外情」來得多。因此,《遠離天堂》的最大關注不是同性戀,而是以同性戀揭穿中產家庭的假面,及假面底下的女人之苦──中產主婦要脫離婚家壓迫,恐怕要比同性戀的丈夫困難。

十三年後的《因為愛你》延續了《遠離天堂》對女性、尤其是對中產主婦的關注,而把《遠離天堂》的男同性戀改寫為女同性戀,則更強調了女性電影與女同志電影之間的連繫。女同志電影是否必然是女性電影,在海恩斯看來,似乎如此。於是他藉由更著眼於女性、也對男性更為不屑的 《因為愛你》,完成了《遠離天堂》未能完成的女性出走或逃家。此外,不同於《遠離天堂》把女人排斥在外的男同性戀,《因為愛你》的女同性戀讓女人參與其中。《遠離天堂》裡仍須努力的女性逃家與同性戀無關,《因為愛你》裡革命終成的女性逃家則與同性戀息息相關。《因為愛你》裡的同性戀代表解放,而女同性戀的解放不可能不建立在女性解放之上,又或者應該說,女同性戀的解放就是女性解放,而女性解放始於逃家。

同性戀固然促成了卡蘿(Cate Blanchett飾)的逃家,但無論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女人都應該思考逃家。《因為愛你》給了觀眾一段畫面唯美的女女愛情,但最激進處的,不是同性戀的女人,而是拋夫棄女地逃家的女人。[7]

 

四、《大審判家》:大歷史裡的小同志

導演/拉斯.克羅曼執(Lars Kraume)
地區/德國

《大審判家》(The People vs. Fritz Bauer;港譯:《人民公敵》)也是2015 年的電影,但台灣和香港分別於2016年才選為台北電影節及香港國際電影節。台灣其後有於院線正式上映,香港則沒有這個機會。在2016年德國電影獎(German Film Award)一舉摘下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劇本及最佳男配角等六大獎的《大審判家》,本來頗有機會代表德國角逐2017年的奧斯卡金像獎,可惜最後輸給了在坎城影展創下最高評分的《顛父人生》(Toni Erdmann;港譯:《爸不得妳快樂》)。[8]

有趣的是,前一年,即2015年,代表德國出戰奧斯卡的,是取材與《大審判家》極度相似的《謊言迷宮》(Labyrinth of Lies;港譯:《大話迷宮》)。兩者均以追捕「納粹劊子手」阿道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為背景。《謊言迷宮》的著眼點是德國必須直面歷史真相,始能重新出發,因此以初出茅廬的年輕檢察官為主角,因為年輕的一代象徵未來。《大審判家》不是不直面歷史,但其關注不在於擁有大好前程的進步青年,而是在迫使國人直面歷史的過程中,總有被遺落的人。《大審判家》要國人乃至於我們直面的,也不只是追捕及審訊艾希曼此等見得光且大曝光的重大歷史事件。在歷史大敘事的洪流裡,尚有不見得光的小歷史、小人物,例如同性戀。

《大審判家》巧妙地把戰後的總檢察官佛費里茲.鮑爾(Fritz Bauer)的同性戀傳聞與納粹擴大壓迫同志的《第175條》一事作結合。[9] 這個看似僅是關於如何引渡艾希曼回國受審的故事,竟埋藏著另一個同志抗爭的故事,並且不只是一個同志在抗爭。

不同於《謊言迷宮》,《大審判家》裡被遺落而進不了未來的,反而是年輕的、同性戀的一代。如果說,《謊言迷宮》是菁英的、進步的,那麼《大審判家》也許可以被稱為,「酷兒的失敗藝術」。[10]

 

五、《別叫我兒子》:反婚家、反母愛,與酷兒兄弟妹愛

導演/安娜.慕依拉緹(Anna Muylaert)
地區/巴西

《別叫我兒子》(Don’t Call Me Son)不完全是同志電影,但肯定是酷兒電影,並且非常酷兒。而最酷兒之處,不在於男主角皮亞(NaomiNero飾)與樂團團員之間那個點到為止的男男接吻(但皮亞同時也與女生交往和做愛),甚至也不完全在於皮亞是個私底下愛穿女裝的易服癖。《別叫我兒子》是一點點同志,加上比同志再多一點點的易服,同志或易服都是酷兒元素的一種,把這些酷兒元素納入電影的敘事之中,是為了要衝擊一套終極的意識形態──中產婚家意識形態。酷兒是同性戀,酷兒是易服,但酷兒更是中產式婚姻、家庭的反面,因為在這樣的婚姻和這樣的家庭裡,我們最不能同性戀、最不能易服,最不能不正常、不守規、不進步、不乾乾淨淨。

皮亞家有皮亞、妹妹和喪夫的母親三人──直到某天,警察忽然登門造訪,母親被逮捕,皮亞及妹妹先後被告知自己並非母親所生。母親不是生母,而是小偷,是在兄妹二人初生之時就把他們從醫院偷走的小偷。皮亞和妹妹從單親且不甚富裕的家庭的小孩,搖身一變「淪為」小偷的小孩,及後又瞬間「躍升」變成中產人家的小孩。皮亞的生父母是一對中產夫妻,家務有外傭打點,牆是白色的,家具也是。這理應是「夢想成真」,但皮亞並不希罕,他也不是想念獄中的「假母親」,他只是不再自由了,於是他把以往只是躲在浴室裡偷偷換上的女裝穿了出來,作為對中產家庭之體面形象的最有力衝擊。

《別叫我兒子》難得地沒有落入典型的母愛敘事,電影裡有「真母親」與「假母親」的對比、中產母親與罪犯母親的對比,但再怎樣對比,就是沒有理想的好母親,只有極力想扮演好母親的中產母親。《別叫我兒子》質疑母愛,卻有兄妹之愛、兄弟之愛。「真弟弟」延續了皮亞和「假妹妹」之間的愛,那個熱愛足球和柔道,整天只想著要如何追到校花的小屁孩,最後竟然是中產家庭裡唯一能愛易服哥哥的人。結局之後,可以預見的是一場兄弟聯手對抗中產婚家的愛的逆襲。

 

六、《幸福告別》:與溫柔的死結伴

導演/克里斯.凱利(Chris Kelly)
地區/美國

同志電影經常會扯到死亡,因為同性戀是視異性戀為「正常」的社會的排斥對象,必須排斥同性戀,才能確保「正常」。排斥需要理由,所以同性戀經常被醜化、污名化,例如,明明就不是只有同性戀者會得愛滋病,卻沒有人會叫愛滋病「異性戀者之癌」。《幸福告別》(Other People)談的不是「同志之癌」,而是真正的癌症。但癌症並不發生在同志的身上,而是發生在身為同志的男主角的母親身上。《幸福告別》依然是同志電影,也依然是關於死亡,卻把在同志電影中經常隱喻壓迫的死亡移植到非同志身上。《幸福告別》裡的死亡不是壓迫,同志有機會以旁觀者的身分經歷死亡,不但開闊了同志電影中死亡的意義,也開闊了我們對死亡本身的想像。

以自身經歷寫成半自傳式的《幸福告別》的導演兼編劇克里斯.凱利,把母親喬安(Molly Shannon飾)的死亡寫在一開場。他不想觀眾看電影時,只顧著猜喬安最後有沒有挺過來,這不是電影的重點。[11] 電影的重點是,喬安必然會死,但喬安的死造就了男主角大衛(Jesse Plemons飾)與父親的和解。大衛出身自保守的基督教家庭,不難想像的是他與父親之間的隔閡很大程度上來自他的同性戀傾向。喬安罹癌把離家在外的大衛召回家中,這不能說是喬安的安排,畢竟,若能健康誰又會想生病呢?喬安生病的過程是痛苦的,這次疾病和痛苦並不發生在同志身上,或至少,最痛的不是同志,卻發生在最能同理同志的人身上。早就接受了大衛是同志的喬安,甚至興奮地要認識他的男友,雖然她不知道他們已經分手。

《幸福告別》是溫柔的陪伴,大衛暫時放下自己的愛情和工作陪喬安,男友暫時放下分手的事實陪大衛,但其實喬安也陪大衛。她沒有利用她的死逼大衛和父親和解,一切自然而然,死亡依然痛苦和難過,卻也溫柔。當死亡不再是同志污名,而是每一個同性戀或異性戀的人的生命風景,我們便發現,我們之間的距離原來很小、很小。(最後,不得不稱讚本片出色的配樂,尤其是片尾曲〈Drops of Jupiter〉。)[12]

 

七、《有你的布魯克林》:哪種愛?

導演/艾拉.薩克斯(Ira Sachs)
地區/希臘、巴西、美國

《有你的布魯克林》(Little Men)是個含蓄的同志成長故事,[13] 含蓄到不熟悉同志電影及導演艾拉.薩克斯未必能察覺這其實是一部同志電影。當然,即使是同志電影也可以作非同志電影的解讀。但薩克斯貴為當代同志導演中重要的一位,《有你的布魯克林》也可與他前兩部同志電影並置對讀。

薩克斯的前兩部作品分別是《愛.不散》(Love is Strange;港譯:《流離所愛》),再對上一部作品則是《為你流的淚》(Keep the Lights On)。《為你流的淚》拍的是兩男因約炮而結成情侶,此後十年的感情糾葛。十年過去,愛情沒有戰勝一方所沉淪的毒海,和另一方衝動的個性。或戒了毒,或戒掉衝動,但燒光了的愛只能化作臨別前一個很乏力卻又很用力的擁抱。若嫌《為你流的淚》的十年還不夠長,那麼《愛.不散》則是一對同居半輩子的老年男同志,好不容易在晚年趕上了同性婚姻合法化,在教會學校任教的一方卻因而被解雇。這直接影響到二人無法再續租原本同居的公寓,被迫分居,其中一方卻在重聚前撒手人寰。

《為你流的淚》和《愛.不散》都談分離,《有你的布魯克林》也談分離。《有你的布魯克林》的分離始於天人永隔,男孩小傑(Theo Taplitz飾)的祖父去世,可視為《愛.不散》的延續。小傑不是《愛.不散》裡的侄孫,但侄孫學會了愛,而有社交障礙的小傑也在搬回祖父舊居、與租客蕾奧諾( Paulina García飾)之子東尼(Michael Barbieri飾)變成麻吉後,學會了愛。我們毋須急於定義這是哪種愛、什麼愛,是友情?只是友情?因為無論是哪種,父母與姑媽在祖父死後調升店租使蕾奧諾無法繼續經營而必須搬走的決定,都將迫使小傑與東尼分離。但分離時的不捨與苦楚,無疑是愛的證明。

而結局裡被迫與東尼分離的小傑在美術館裡憑東尼的大嗓門而捕捉到其身影的一幕,分明是《為你流的淚》裡兩男約會於美術館的延續。小傑還沒與東尼相認,電影結束,到底會不會重逢、是哪種愛,已經毫不重要。[14]

 

八、《奔.奔.奔》:酷兒公路電影

導演/查雅.布登(Chanya Button)
地區/英國

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是「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的代表作家,「垮掉的一代」歌頌瘋狂,而瘋狂不外乎酗酒、嗑藥、不停做愛。但距離「垮掉的一代」五、六十年後的我們的瘋狂,也許已不能只是酗酒、嗑藥、不停做愛,因為,世界顯然已變得比酗酒、嗑藥、不停做愛更加瘋狂,單單酗酒、嗑藥、不停做愛,並不能逃離世界的瘋狂。所以,凱魯亞克的《在路上》(On the Road,又譯《旅途上》)向來是我進不去的一本小說,更別說2012年的電影改編《浪蕩世代》(港譯:《浪蕩青春》)可謂是把書中乃至於「垮掉的一代」總體而言對女性的物化演繹得更淋漓盡致。

但凱魯亞克無疑開啟了公路文學,並奠下了此文類瘋狂與逃逸的特質。幸好,瘋狂與時並進,逃逸亦然,即便逃逸的方式離不開驅車與公路之上,但逃逸者及迫使他們逃逸的人、事、物,可以有千變萬化的可能性。正如女人有千變萬化的可能性,而不只是《浪蕩世代》裡克莉絲汀.史都華所飾演的性感尤物,或克絲汀.鄧斯特(Kirsten Dunst)所飾演的被婚家折磨著的人妻。雖不以同性戀為主線卻滲入女同志元素的《奔.奔.奔》(Burn Burn Burn),又是一次女性以非不般的形象進佔傳統上「很男人」的公路電影的嘗試。

幾乎所有兩女驅車逃逸於公路上的電影,都難撇清與女性主義公路電影《末路狂花》(Thelma & Louise)的傳承關係,無論這是否導演的本意。《奔.奔.奔》的英文原片名取自《在路上》的內文,在劇情上也有提及這本小說及該段內文,但也同時提及《末路狂花》,或可視之為以女性主義對《在路上》進行重寫。不過,《奔.奔.奔》的女性主義不是《末路狂花》的女性主義,它也把《末路狂花》悲壯的瘋狂改寫成幽默的瘋狂,並進一步把《末路狂花》的女性主義推展至不同類型的女性身上,甚至女性以外。所以,兩位女主角是一異性戀、一同性戀,她們也不是兩女同遊,而是帶上了死去好友丹(Jack Farthing飾)的骨灰及他死前錄在筆電裡的遺言同遊。

即便沒有《末路狂花》裡具體的男權壓迫,《奔.奔.奔》作為傳承者,以其一男二女、一鬼二人的「酷兒」組合,同樣在路上遇遍了屬於我們時代的女人之苦──成長之苦、愛情之苦、婚姻之苦、母親之苦──又或者,這其實是所以時代的女人之苦。[15]

 

九、《初戀上女孩》:腐男與女同志的友誼長存

導演/凱雷姆.桑加(Kerem Sanga)
地區/美國

男同志電影中,有時會出現一個推波助瀾的女性角色,有點像喜歡BL(boys’ love)的腐女。[16] 這類女角多為男主角的「好姊妹」,會充當其戀愛顧問,並樂見男主角覓得真命天子。近年的男同志電影,例如2013年的《菜是老的辣》(Gerontophilia;港譯:《告別前的一場戀愛》)[17] 和引言所述的《愛人怪物》中,都不乏此類女角。但是反過來,既有腐女,又有沒有腐男呢?暫且以最偏狹、最粗淺的定義把腐女界定為「喜見男男相戀的異女」,那到底又有沒有「喜見女女相戀的異男」呢?(必須注意的是,此處所描述的「喜見」並非HeForShe式的男性支持女性平權,而是要在觀看女女相戀中獲得快感,卻又非傳統的男性凝視式的快感。)

《初戀上女孩》(First Girl I Loved)創造了這樣一個腐男角色,在女同志電影中是少見的,雖然男主角克里夫頓(Mateo Arias飾)不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是腐男。一直暗戀著好友安娜(Dylan Gelula飾)的他,在安娜以出櫃來拒絕他的求歡與並告白後,曾一度背棄安娜。但是,當安娜被反悔的莎夏(Brianna Hildebrand飾)及其極崇尚菁英與中產的母親(因此也最反對同性戀)欺負時,克里夫頓卻是除了安娜的母親以外,第一個跳出來替她說話的。

這不是王子救公主的異性戀故事,而是腐男救女同志的同性戀故事。它比前者來得寫實,既有性傾向的摸索,也有對中產婚家主義的批判,這些都是同志電影中常見的元素。不常見的,尤其是在女同志電影裡,是異男與女同志的友誼,竟勝於女女相戀。(此片的另一賣點是飾演莎夏的布莉安娜.海德布蘭德是《惡棍英雄:死侍》〔Deadpool;港譯:《死侍:不死現身》〕裡的「青少女彈頭」〔Negasonic Teenage Warhead;港譯:「炮彈頭」〕。)

 

十、《完美陌生人》:見不得光的異性戀

導演/保羅.傑諾維西(Paolo Genovese)
地區/義大利

把《完美陌生人》(Perfect Strangers;港譯:《完美謊情》)排在最後,不是因為它在十選之中最為遜色,而是因為它談異性戀的篇幅要比同性戀來得多。不過,同性戀在戲中扮演著旁觀者的角色,與主流電影雖然也拍同志,卻難避免異性戀觀眾以獵奇心態觀之的情況很不同。在《完美陌生人》中,異性戀才是被觀看的對象,而越是看,就越是揭露出異性戀愛情與婚姻的千瘡百孔。

我們未必要將之解讀為同性戀優於異性戀,同異之間的關係並非二元,更不該有階級之分。《完美陌生人》的主旨不在於刻劃同性戀愛情的美好,片中便有戀人傳來髒話責備未向好友們出櫃的比比(Giuseppe Battiston飾)的一幕。《完美陌生人》將最近才發現自己有同性戀傾向的比比放在三對異性戀夫妻當中,不是要凸顯同性戀的美好,而是要凸顯異性戀的恐同。千瘡百孔的異性戀,為什麼竟然有資格恐同呢?明明是一起長大的好友,為什麼互相猜忌、互有數不清的秘密,而假設交換秘密是比普通好友更深厚的友誼,又為何無人看穿比比是同志?比比為何不敢出櫃?當李李(Valerio Mastandrea飾)代替比比被誤認為同志時,為何有人反應極大?為何有人害怕?

《完美陌生人》在2016年義大利電影金像獎(David di Donatello Awards)上,橫掃八項大獎,包含最佳影片、最佳劇本等。即使不將之視為同志電影來欣賞,整部戲幾乎只圍繞著一頓晚飯發展,對白的設計尤其出色。公開手機所有來電與簡訊內容的遊戲或嫌極端,但反過來想,說不定也正是因為現實裡的我們不可能透明至毫無秘密,才會覺得極端吧。如果同性戀只能藏於暗櫃、見不得光,異性戀又有多見得光呢?

 

* 原文刊於作者網誌。

 

注釋:

[1] 陳穎,〈《下女的誘惑/下女誘罪》的哥德混雜與情慾可能〉,《映畫手民》,2016年7月13日。

[2] Jamie Tabberer. “7 gay films that were amazing in 2016,” Gay Star News, 19 December 2016.

[3] 全文請見http://bit.ly/2kn1zaj

[4] 全文請見http://bit.ly/2k4hclR

[5] 在《遠離天堂》以前,海恩斯也曾拍過以同志為題材的電影,但有別於《遠離天堂》為商業電影,海恩斯早期的作品例如《毒藥》(Poison)、《絲絨金礦》(Velvet Goldmine;港譯:《紫醉金迷》)皆為獨立電影,風格上也大有分別。這些早期的同志電影,使海恩斯成為帶領著九〇年代的新酷兒電影(New Queer Cinema)浪潮的重要導演之一。相對於同志電影,或許更應該稱這些早期作品為酷兒電影。

[6] 例如,知名男同志網站TheBacklot.com(前稱為AfterElton.com,現已併入另一LGBT娛樂網站NewNowNext)多次票選百大男同志電影,《遠離天堂》總是榜上有名。最近一次(2015)的結果請見:http://www.newnownext.com/top-100-greatest-gay-movies-2/01/2015/13/

[7] 筆者另著有專文獨立談《因為愛你》,見〈《卡露的情人/因為愛你》:女人之苦、女女相戀、女性解放〉

[8] Scott Roxborough.“Toni Erdmann, Fritz Bauer Among German Oscar Hopefuls,” The Hollywood Reproter, 8 March 2016.

[9] 納粹以前的德國可謂聲色犬馬,同志酒吧林立,以集中營裡的同志為題材的著名舞台劇《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情》(Bent)及其電影改編,亦提及此段輝煌過去。

[10] 借用酷兒理論家傑克.哈伯斯坦(Jack Halberstam)《酷兒的失敗藝術》(The Queer Art of Failure)一書的書名。

[11] Kate Erbland. “Sundance: How ‘SNL’ Writer Chris Kelly Turned His Personal Pain Into a Festival Opener,” Indie Wire, 1 January 28.

[12]https://www.youtube.com/watch?v=7Xf-Lesrkuc

[13] 關於《有你的布魯克林》是同志成長故事的說法,請見:Armond White. “Director Ira Sachs Invents Gay Social Realism in Latest Film,” Out Magazine, 5 August 2016.

[14] 全文請見http://bit.ly/2lcBf5Q

[15] 全文請見http://bit.ly/2klUHOD

[16] 源自日本次文化,指對描寫男男愛情之作品(簡稱BL)情有獨鍾的女性,帶有自嘲意味。BL來到中文語境下,又被稱為「耽美」,有唯美之意。耽美作品雖亦不時出現露骨的性愛細節,但仍以唯美浪漫為基調。作者與讀者主要為女性,可見旨不在呈現男同志的「真實」面貌,而在於女性愛慾的投射。

[17] 見〈2014同志電影回顧〉,《菜是老的辣》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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