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愛情的勝利,還是異質的收編?──《格雷的五十道色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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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曾經在情人節掀起一陣熱潮的《格雷的五十道色戒》終於回歸,第二集上映。相對於第一集,《格雷的五十道色戒2》大概更能讓女性觀眾萌發在戲院尖叫的衝動吧?當格雷說出除Anastasia以外別無所求,並且最終於鮮花與煙火中屈膝跪下奉上鑽石戒指求婚。雖說電影結末處也埋下伏筆,二人的故事還是波折重重,但是王子的屈服與全然奉獻令人相當受落。但是平心而論,與第一集相比,看畢第二集的感覺還是讓人略感失望。

作為一本暢銷全球、以BDSM作為賣點的愛情故事,情節浮誇煽情似乎已在讀者群中達成共識,而且在羅曼史故事的設定中,這也不是什麼不可原諒的。並且,正正是在這種輕鬆甚至誇張的類型故事當中,劇情不見得反映現實,但是往往最能指向性別政治的重要穴道,呈現問題的關節點。看畢第二集固然為Grey的一往情深動容,若無第一集二人關係的對比,大概也是可以欣然接受──經歷過第一集那種新奇刺激的男女角力與關係拉扯以後,故事走向最後竟然被最傳統、最千篇一律的愛情故事所編收,實在讓人大出所料。

 

不只是女性幻想

《格雷的五十道色戒2》似乎更著重於平衡男女觀眾的心理需求,與上集將重點放於Anastasia相比,導演在今集對Grey的形象建構不遺餘力:身體層面,那個在中段以Anastasia為凝視源的健身鏡頭,Grey以西雅圖繁華都市為背景展現力量與肌肉,做出高難度的體操動作;物質層面,除卻上集已有的直升機情節,二人在對話當中Grey輕描淡寫的資產申報,長達數分鐘猶如遊艇廣告的海上航行鏡頭,都可謂是將其完美男人的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雖然Grey這接近超現實的形象大概又要惹來陽光性小眾的嫌疑,but to be honest,這樣一個事業有成、才貌雙全的成功男士,並且最終尋得一個願意用盡全力走進自己內心的妙齡女子,並且在此一女子的面前,最終得以將掩藏已久的陰影逐步展露於陽光之下,其實又何嘗不是一個男性的對自我形象的終極幻想呢?凝視與移情的規則從來也並非那樣單一的事情,不是嗎?

上集回顧:比BDSM更為吸引的性別角力與逾越

回顧第一集,雖然故事充斥著濃郁的戲劇化與誇張的巧合與奇情,Grey除了BDSM喜好以外過於貼近大眾完美情人想像的形象,也令人懷疑其中作為最大賣點的BDSM是否被過度美化。然而,在處理男女關係中的權力與位置取向上,還是有令人可喜之處──縱然Red Room中的各式器具與裝置非常炫目,但是在性場面的處理上獵奇味道並不濃郁,反而更多地關注Anastasia的女性身體如何感受皮鞭、束具的觸感並且由此獲得與普通的性有所不同的快感與高潮。雖說電影本身就是以性的獵奇為賣點,但是在性愛畫面呈現上,不得不承認,它要比我們所看慣了的港產三級片還要來得輕巧。正是這種非特殊化(意指電影畫面,而非銷售宣傳策略)的處理,多少能讓人明白BDSM只是眾多性喜好的其中一項而已。

最令人驚喜的莫過於二人新穎而味道十足的談情方式。Grey堅持與每一個女人(或是更直接而言,submission)接觸、建立關係之前,必須簽訂合約,訂立相處模式。第一集中超過一半的劇情皆在於Grey如何展示合約中的規定事項,Anastasia將要如何遵守;Anastasia亦充分展示了修讀英國文學的文本細讀與理解功力,以直接詢問或資料搜集的方式釐清條約中的含糊之處,討價還價。Anastasia成功將原意為確保Grey能在自己的特殊喜好中全身而去以維護其商業形象的合約,變成了自己在性與愛情關係之中與慣常掌握全局的Grey角力的場域,讓一直拒絕「雲呢拿愛情」(vanilla love)的Grey主動提出一星期一次的約會建議,並將之加入條約之中;在這個確立合約關係的協商之中,二人雖使用公式化而商業的語言,但是因著情慾的流動而令整套理性乏味的語言活色生香。電影最後Anastasia以自己愛上對方違反合約作為分手(解除合約)的理由,而不難想像,之前那15個曾與Grey訂立契約的女生在情感上又怎會與Anastasia有所分別,沒有墮入愛河呢?但正因為Anastasia堅持釐清Grey所提出的所有條款的框線,並且在釐清的過程中,已經不斷以情感逾越條約清晰而接近不近人情的邊界,最終贏得美男歸,在第二集中換來Grey主動放棄合約式關係的交往模式。

或許二人以合約形式展開的男女關係要惹來所謂物化、異化的評價,但亦是在這些時刻,我們最能得見Anastasia的主體,並且,其主體的顯現並沒有以壓倒Grey為條件,在二人的合約談判過程中同時現身的是愛情一般的甜言蜜語與相互尊重、溝通的、愛與性的主體。

名不副實的Darker:是愛情勝利,還是異質的收編?

來到第二集,若論感官刺激的話這次可說大有進步,雖說Red Room出現的頻率大為減少,但是在道具運用方面卻有所擴展,兩場公眾調教(帶著silver balls到富豪的面具慈善、在升降機中的挑逗)可說比第一集更多元地呈現BDSM所重視的情景(scene)。新的一集Grey願意向Anastasia坦露童年創傷,並且讓對方觸碰自己的身體,性交過程中的台詞安排亦相當強調Grey對靈慾合一追求。雖然Grey願意放棄自己對施虐的享樂的追求,第一集中造成二人情路坎坷的因素仿佛被排除了,但是Anastasia卻必須面對Grey的過去──舊submission的回歸與妒忌、Elena(被Anastasia稱為Mrs. Robinson的、Grey在BDSM方面的啟蒙者)指責Anastasia掩埋Grey的本性並且不可能滿足其需要。

舊情人們對晉升成為未婚妻的Anastasia的留難,Grey以一句“You teach me how to fuck, Ana teach me how to love”回應Elena,並且看似從此擺脫了啟蒙者Elena,Grey回歸浪漫愛情的懷抱,然後便進入讓女觀眾尖叫不已(在Grey拿出求婚戒指的時候,在場的確有女觀眾尖叫出聲)的求婚情節。

這或許是一個愛情羅曼史最美好的結局了。但是讓人無法忽視的是,二人愛情的成功不得不說是Grey對其特殊性喜好的放棄。如同Elena提及,少年時與Grey的BDSM關係,是讓Grey也自覺由此得到重生力量的經歷。然而進入第二集之時,曾經讓Grey得力並且樂在其中的BDSM喜好,竟然輕易地便被「童年陰影」與「一時迷茫而來的性的墮落」所總結以及化解,使身為女性觀眾的我也不禁思考,當下的愛情電影之中,多以崛起的女性主體作為主題,浪漫愛情故事美好結局總要讓真誠善良的女主角得償所願,馴服男角,成為男女關係之中獲得更大主導權的一方。但是,這樣簡單地賦予女性操控權,並將愛情形塑為女性想像的理想模樣,如此單純地進行性別權力的逆轉,是否就是女性電影的出路?

一向作為dominance的Grey在第二集中兩次為Anastasia跪下,第一次是為了挽留猶豫離開的Anastasia因而以submission的姿態,表示自己將全身全心屬於Anastasia,讓其觸碰自己整個身體,另一次則是為滿足Anastasia的浪漫愛情幻想,在花房與煙火之中跪下求婚,電影也在此處完美收結。不難看見其中權力的滑移,甚至帶有某種反諷的意味:Anastasia因為無法承受Grey對其身體的施虐而結束關係,拒絕對方觸碰自己,換到第二集,卻讓Grey為自己跪下,要求觸碰Grey胸前的傷口以證明自己的愛與決心,並且進一步地,讓對方再次跪下,完成一場以婚姻為名的全身心的submission──仿佛這就是最能被接受與最後歸向的關係(關於裝扮、行為、儀式的配合)。

這究竟算是是浪漫愛情的勝利,還是異質的收編?故事的開始來得驚世駭俗,以BDSM作為最大的賣點,最後卻讓Anastasia以「童年陰影」與「變態戀童癖的陰謀」總結並結束Grey持之已久的小眾性喜好,將其從Red Room的「狩獵者」馴服回普通睡房內的「家養生物」。當Grey或電影中的眾人不斷重複Anastasia的愛是如何神奇而偉大、她是如此的包容之時,這些讚美之詞真正歸屬的主人或許是Grey──是他真心地成為submission(以婚姻作為最大的奉獻),並且配合了Anastasia對Jane Austen的愛情幻想。好吧,必須承認,這樣的情節安排還是讓作為女性觀眾的筆者興致勃勃,然而背後的性別權力關係,依然是值得留意的地方,還期待電影終章將會如何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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