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月亮就在陰影背後──《完美謊情》中一戳就破的生活表象





《完美謊情》(Perfetti Sconosciuti),從原名直譯,是完美的陌生人。陌生人,正正是跟我,或者我們的群體擦身而過,在流動之中時而接近時而遙遠的那個人。剛逝世的社會學大師齊格蒙.鮑曼(Zygmunt Bauman)在他的書《液態的愛》裡面討論在「愛人如己」這信念背後往往是困難重重,關係在現代化裡頭液化變質。我們已經沒有辦法從眾多的陌生人之中逃離,他們無所不在,並為城市帶來不定性,亦為我們的相遇帶來不定性。我們無法知道,將會是愛還是傷害。他所指的陌生人,流動於城市裡,與我們共享空間。然而,在《完》之中,觀眾就在螢幕前面看著一個個本為熟悉、與我們分享生命歷程的朋友漸漸變成全然陌生的人,從彼此信任走到互相警戒的地步,大概就是液態的愛的潛在災難,人與人之間關係全盤崩潰。而令人不寒而慄的地方是,這樣的關係轉變,愛的轉變,其實源於你和我褲袋裡的一個手機。當七個相識多年的朋友,猶豫不決地將大家的手機放在飯桌上,並答應飯局其間將所有的短訊、電話、電郵公開,陌生化就隨著愈來愈多的資訊開始。

潘朵拉的電子黑盒

故事開始得非常聰明,用短短的情節交代了三對夫婦的性格,讓你對於之後的發展有些微頭緒。其中我一直記住了交代Lele的鏡頭,就拍著他,在洗手間裡面衣著整齊,褲沒有脫,卻坐在馬桶上拿著手機回覆短訊。Lele以手機與另一邊的妙齡少女維持關係,同時與自己的妻子隔絕。那個畫面,手機就是Lele身體的延伸,載有我們最私密的東西,但我們還是要找一個私密無人的空間才能舒適地打開,不容許親密的人進入。正如Sherry Turkle一書《Alone Together》所說,同時一起,同時分隔。之後,當Eva 發起玩一個公開秘密的遊戲,各人將自己的手機擺上飯桌,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仍然總有人面露不安的神情。當電話不在我們的褲袋裡,沒有緊緊貼近大腿或是連著雙手,我們竟然如失去了身體部位一樣幾乎產生幻痛和恐懼。

《完》的情節巧妙同時尖銳,觀眾幾乎與角色一同忍受手機與身體分離的不安感。比如他們吃飯途中有時會出去露台,手機仍然擱在桌上,全院一起誠惶誠恐。當然不因為習慣了手機的物質性,更多是手機作為貼身科技產品,已完美無瑕地融入到我們的生活之中,令我們的關係變質異化,甚至在我們的身體以致情感上起了作用。正如Sherry Turkle提到,我們發明了科技,卻讓它構成我們(We make our technologies, and they, in turn, shape us)。

手機所承載和連接的,是某部分的自己,或者是很大部分的自己。的而且確,正如Beppe 在飯局中說到,自從有了手機之後,情人之間不再問候,而是查探。「你在哪裡?」、「你正在做甚麼?」這些問題大家見慣不怪,瞬即回應。我們將自己的所有活動輕易傳送,我們將自己分給各人,手機是你和我的中央系統處理器。以致飯桌上,在那七部未響的手機裡,不單是令人好奇的訊息,更是各人不為人知的臉目。而電影準確地捕捉到我們生活中種種臉目、欲望,不限於情愛,小至Eva因為決定隆胸而隨時收到醫院的資訊,大至情人外遇的思念和想法無法操控,隨時發來一個短訊或一通電話。最有趣的是,當四個男人之中有三個男人同時收到明天踢足球的確定短訊,電話沒有響的Beppe就開始懷疑他在球友當中究竟佔一個甚麼位置。「我們之間真的沒有秘密?」,Eva在提出遊戲之前早就質疑。

不少學者認為,可以隨時上線下線,隨時按鍵斷絕關係的我們,彼此之間的連結變得薄弱如絲。在鮑曼的論述中,他的更是發現連結在我們之間太易於操控,以致我們無法駕馭實實在在的人際關係。在液態的現代化社會裡,我們同時共存,又分離,充滿危機與憂慮。而《完》佈局裡邊,角色不是上線的關係,反倒是實實在在的伴侶,他們互相認識,同時對對方連線背後的面向一無所知。當發現上線世界與下線世界永恆重疊,卻是衝突處處。世界與上線世界、這邊的我與電話另一邊的我無可分割,各部分的我,甚至處於各個時間點的我由始至終糾纏不清。正如Carlota接來來至護老院的一通電話,告訴她前幾天問過的房間資料,就在身邊的Lele 隨即洞悉到妻子想把自己的母親送到遠處。兩個世界之間的衡突在拍團體照那幕更加鮮明,就在大家望著Cosimo手拿著太太Bianca的手機自拍那刻,螢幕突然彈出Bianca前度的訊息,令到拍照幾次暫停。液態的愛,流動的愛,在於流動如水,無孔不入,無可分割,你不能將自己,或自己的各種關係疏理分明。

我們本是如此淺薄脆弱

手機有如潘朵拉盒子早已不是新鮮事,只不過是想戒戒不掉而已。然而,《完》早在開頭狠下心腸告訴你,在各種電子產品的連結背後,我們本就如斯淺薄而脆弱,那些科技都只不過是顯影劑。如Turkle所說,科技誘惑人,恰恰是因為它可以安撫我們脆弱的部分。

月亮的黑暗面,月食,就是聚集各人一起的其中一個原因。七個老朋友相約飯局,同時一起欣賞月食,曝露自己的黑暗面。科技容易操控,然而人心難測,液態的愛的徵結也在於我們的欲望本身,同時隱藏又同時想要接近,我們無力平衡。在手機訊號未成為故事基調之前,幾個老朋友早聚在廚房談未到達的Beppe 的是非,猜測他帶來的新伴侶會不會是又老又醜。基本上,他們之間早就存在種種傷害,友情並不如我們所想。

為了揭示脆弱的關係、脆弱的愛,電影以大團圓結局作結。所謂大團圓,就是假設遊戲不成事,再拍一次他們各自離開的情形。一對對甜蜜的離開,出軌的繼續在伴侶身邊按手機,想出櫃的依然沒有出櫃,當中暗生情愫的以短訊繼續挑逗。這樣的大團圓結局把知道真相的觀眾棄之不顧,觀眾同時記得剛發生的一切,知道了他們手機中承載的世界,同時眼睜睜看著結局中的他們一無所知,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卻隨時發生。此時此刻,我相信前後左右,也開始對身邊的人感到疑惑。無知還是全知,已是一個有關自處的課題。

月亮仍在陰影背後

 最後,鑽研性別研究的我不得不提到當中非常重要的支線。故事中段Lele 預料到十點左右,他的少女情人會傳他一張照片,因此急求買了同款手機又尚算單身的Beppe 跟他調換手機。始料不及,那妙齡少女的照片還沒有傳來,Beppe 的同性情人便發來訊息,輾轉之下眾人開始懷疑Lele背著妻子發生同性關係,童年摰友Cosimo更開始惡言相向。妻子Carlotta 更直言丈夫外面有女人比同性戀更「合理」。真正的同性戀者Beppe一直在旁把他們對Lele的指控聽進耳內,頓時目瞪口呆,到臨走那時才坦言那個接到男性情人短訊的電話其實是他的。「我知道為什麼Beppe今晚一個人來,坦白說,我當了兩小時同性戀者已經很難受。」誤認同性戀的Lele最後說到,揭開了他們口中開明的話背後,盡是自欺欺人的謊言。

謊言其實只是自欺欺人,開場的時候Eva早就透露。謊言不單是他們個人層面所說的話,更真實的是,在異性戀霸權之中,一夫一妻,一男一女的種種幾乎去欲望的社會規範,盡是一戳就破的表象。七個老朋友裡面,三對夫婦都有一方出軌,其中Carlotta 至少需要靠網上情緣來得到快感。他們最初雙雙對對進門的美滿景象,都只是偶爾看到的圓月,月球還是會躲到陰影背後。然而,維持圓滿太久,就缺乏對關係、人、或是欲望的想像力。正如眾人難以接受Lele會同時擁有家庭,又同時接收男性情人的訊息(雖然訊息是Beppe的),正如Cosimo因為Bianca 與前度聯絡而大動肝火,但自己卻是最常出軌的那個。令我眉頭一緊的更是,最後當Lele發現到Carlotta的網上情緣,不禁粗暴地要她證明自己有沒有穿內褲。Carlotta面向眾人拉起裙子,坦蕩蕩地告訴大家,她沒有穿內褲對比各人的事情,只不過是小事一椿。在異性戀之中,我們究竟容許幾多情欲想像發生?

「為什麼當初沒有分手?」Carlotta哭著對Lele說。正當科技日新月異,打開了我們對情欲愛恨的想像,仍然無法走出社會定式的人們最後不知所措,在引發欲望內爆的科技與牢固的霸權之間左右搖擺。「今晚出櫃的不是我,而是你們。」Beppe 的出現幾乎是在場所有異性戀者的鏡子。在維持井井有條的異性戀世界同時,我們內心卻因此殘破不堪,無法直視性別規範造成的每個謊言,盲動地相信月圓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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