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石》,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隕石》,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M+放映:家庭電影】Apichatpong的家庭記憶書寫──淺談《0116643225059》與《隕石》





觀看泰國導演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的電影,如午後夢迴,刷新時間與空間的感知。不論那些魔幻的長鏡頭(《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裡穿過迷幻洞穴接通前世今生,或《浮華塚》裡遊旋在一片荒地,走進那看不見的古老墓陵);抑或是靜默無語的定鏡,猶如時間的凝止,皆見靈光。Apichatpong的短片卻具另一種質感。有人喻之為練習曲,在電影作品以外的先行實驗。我認為更像一場私密的書寫筆記──短促零碎的影像節奏,無序散渙的敘事(或只是一個場景、一個瞬間),如記憶回閃,反覆襲來的鬼魅夢魘。如是兩者交替創作,Apichatpong讓作品與相異的場域對話,攤陳兩種述說記憶與夢的方式。

「M+放映:家庭電影」選映其兩部短片──早期創作的《0116643225059》(1995)與《隕石》(2007),影像節奏不一,但可見對記憶與身份的共通想像。Apichatpong的家庭記憶無法獨立於家國邊界,兩者之間有著幽微而流動的關係。在這兩部短片中,除了勾勒出Apichatpong持續探索的母題,更見他風格轉折、獨特的影像書寫,與電影作品相映成趣。

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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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6643225059》與《隕石》創作於截然不同的時期。前者是Apichatpong仍在芝加哥就讀藝術學校時創作;後者則是他返回泰國,已涉獵電影製作後的作品。兩者之間的影像結構也自有差異。早期Apichatpong的短片作品喜以實驗影像語言,呈現抽象模糊的流動意識。他曾在不少訪問裡提及,在學期間觀看大量經典的實驗導演(如Stan Brakhage、Maya Deren)作品,因此短片作品更傾向實驗電影媒介。《0116643225059》亦然,如一節清脆的影像詩,通過室內場景與母親的蒙太奇剪接,以及聲畫的異殊處理,描摹無以名狀的迴盪記憶。如果我們重組「故事」,就是遊子思鄉,Apichatpong在芝加哥的房間致電給母親,閒話家常。

六分鐘的黑白影像裡,兒時母親的照片與他當下身處的房間相互交錯,重覆閃映。閃光頻率隨畫外二人電話對話的節奏,讓畫音關係不是意義的建構,而是全然的感官導向。漸漸,母親的臉如巨大的幽靈般覆疊在房間定鏡,一個飄渺的身影(Apichatpong的室友)出現在遠處,然後一切消融於影像。六分鐘隱約的夢,恍恍惚惚,如逐點散失的記憶殘影。母親的顯映,是一種重新的凝視,通過凝視,走進家鄉與異地、過去與現在、記憶與真實的邊界,身處泰國家鄉孔敬的母親與芝加哥的房間因影像構築的空間接連起來。而電話筒彼端的聲音,填寫了當下缺席的母親,以(現在的)聲音連結(過去的)形象。

這部影像習作,粗糙朦朧的質地添加了不可即之感,亦見Apichatpong早期對時空的掌握仍依循歐美實驗影像形式。定鏡與閃爍不定的接合,拼貼時間褶痕,一如結構式電影(structural film)的傳統形態。凝結在過去的母親照片;靜態、固定的房間;即時的電話對談,三者透過閃動的光而接通,重構時間的肌理。他的首部錄像作品《窗》,亦有如夢境的迷濛塑造。到了近作《煙火(檔案)》,已發展出對光的獨有運用。黃建宏曾在訪問裡談及Apichatpong在作品中採用光的方式和意圖 。光不僅僅是歐美實驗影像中的「工具」與元素,在Apichatpong的影像脈絡裡,光形塑流竄的意識感知,隨人的律動而變幻,模擬人的出神之狀。

爾後Apichatpong的作品的光變得更柔軟通透,藏匿於自然環境中暗暗折射。《隕石》裡疏淡的自然景像穿插在家鄉的片段裡,成為隱然的節奏,讓現實產生既視的迷離感。從這兩部短片展視出Apochatpong由歐美結構式電影的實驗電影架構,過渡到一種接近散文電影、日記電影的圓熟轉化。

《0116643225059》,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0116643225059》,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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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ichatpong在2000年左右在法國接觸到影像組織Anna Sanders Films,認識了其中的成員,如Pierre Huyghe、Dominique Gonzlez-Foerster等。他加入了組織,影響了影像的創作。Anna Sanders Films主張拆除電影與當代藝術的藩籬,讓影像進入互通的境地。它們幫助了很多藝術家或導演自由地拍攝一些難以在形式上分類的實驗作品。Apichatpong的長片作品《熱帶幻夢》(Tropical Malady,2004)也是由它們出資拍攝。

Anna Sanders Films是Apichatpong影像創作其中一個重要的轉捩點,改變說故事的方法。那些滯緩的鏡頭,朝向深沉的慾望森林,逐漸讓我們喪失對時間的覺察。相比電影長片漫漫的時間旅程,他的短片更像一個輕淺的夢,或晃眼的記憶。2007年泰皇八十歲壽辰,泰國文化部門邀請不同導演拍攝短片慶賀。Apichatpong交上的《隕石》,卻是在故鄉孔敬拍攝的家庭影像,與自然的空鏡。鏡頭之間看似無甚關聯性,內在貫串的卻是記憶的碎片,時間的推移幾近無痕。

Apichatpong為作品下了重要的註腳:

[編譯]我們的屋中有印有泰皇肖像的日曆,掛在大門口的旁邊,進屋的人都會看到。幾年後,我們搬到新的屋子裡,石屎的,新的日曆有新的設定和不一樣的紙質,但同樣有泰皇。回頭看,他是時間中的定點。泰皇戴著眼鏡叫人熟悉的肖像總是與我的童年連繫起來。但除此以外,關於他,我只是從新聞中不同的影像和故事中去了解,而多數的新聞大概都是皇室所認可和發表的,它們含有不一樣的價值──比較亮麗的一種。多年過去了,這些肖像的質地已經改變了──由粗粒的錄像影像變成高清的數碼格式。明顯地,科技神奇地抹去人工的痕跡,使影像變得清晰。但是,價值愈被擦亮,它所顯示的就愈不明晰。[1]

日常的場域,家國的記憶扭纏在一起。蹓躂的人、狗、玩耍的小孩、僧侶、家裡泰皇的肖像,漫不經心地縫合在一起。然後依車子移動的視點,徐徐滑過孔敬。家人在鏡頭以外,畫外音是他們回憶過去的閒談,與孔敬的面貌織成綿密的流動風景。像散文電影(essay film)的隨意鋪陳,Apichatpong以細碎的步伐走回故鄉,然後我們看到一貫的家庭錄像:家人互動、靜默的貓狗,一切看似輕省平常,卻是零碎的真實顯映。大概如我們的日常(everyday)記憶,只餘下時空、光影的紋理,其中具體的意義早被掏空。影像後段不時插進自然景象的空鏡,行雲流水,悄然指向時間與天氣的恆常變換或凝滯。自然往還復回,對應他作品中的輪迴轉世,添加虛幻的間斷,對照人間,遁入空靈的宇宙。

歷史關乎記憶與遺忘。《隕石》將泰皇滲進個人雜陳記憶裡,成為日常的、分碎的部分,瓦解宏大的歷史論述。影像裡跳躍的蒙太奇片段,沒有提供任何常規的敘事路徑。它屬於個人的影像書寫,曖昧且流動的記憶,抵抗那靜態的、堅固的「大歷史」。《隕石》以流離飄蕩的夢境作結。男子攤睡在床上,慢慢潛入海洋的疊影,光影浮動,如身處在深邃的夢境裡。記得(remembering)與遺忘(forgetting)之間存在奇幻的夢,這片異質的空間,召喚想像,抹去真實與虛構的界線。前面的家庭日常,添加了魔幻的結尾,讓我們不得不探問虛實的邊界。那些家庭影像是真實的記憶,還是夢的重構再現?Apichatpong全然推倒影像本質的分類定義。虛構與真實游移擺盪,記憶不能避免虛擬的構成,歷史的必然性也自然受到試探與質疑。虛構是一種自主的實踐,通過反覆重寫記憶,復返歷史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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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ichatpong曾說,電影院的觀眾與美術館的觀眾不同。前者較為被動,後者則更有觀看的自主與能動性(如可自由選擇觀看的路徑)。不過,他亦希望其電影能「喚醒」觀眾,讓他們變得主動。於是,他以影像構築夢境,讓我們不斷經歷沉睡與覺醒(awakening)的過程。當兩部短片的放映場所是大眾戲院,展映的空間是影像的延伸,構成我們觀看的感知。影像在黑暗裡緩緩流淌,觀者不得不注視著這樣的流動。影像的碎片被重組,同時又被重新粉碎。然後往還再復,像每天的夢。

 

注釋:

[1] 原文為 “Inside our house there was a calendar with an image of the king. It was by the door for ones to see when entering the house. Years later, we moved to a new house, a concrete one. The king followed with a new calendar year, a new design, and a new kind of paper. In retrospect, he remains a fixture that relates to time. Somehow the familiar image of the bespectacled man is still linked with the lights of my childhood years. Other than that, I only know him through various images and stories from the news, presumably much of those were approved and issued by the Palace. They contain a different kind of value – a more polished one. Through the years, the physical quality of these images has been transformed – from the grainy analog video to a hi-definition digital format. Obviously the technology miraculously rids the artefacts and makes the images clearer. But the more polished the value, the more it manifests its opac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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