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權利宣言的形狀相》(鳴謝藝術家及Isabella Bortolozzi)
《一篇權利宣言的形狀相》(鳴謝藝術家及Isabella Bortolozzi)

【M+放映:家庭電影】連結的可能:《一篇權利宣言的形狀》、《啐啄同機》

《一篇權利宣言的形狀》:自閉者與LGBT的連結

We are even viewed as non-communicative if we don’t speak the standard language but other people are not considered non-communicative if they are so oblivious to our own languages as to believe they don’t exist.

──Amanda Baggs, In My Language

 

But the undeniability of these ‘materialities’ in no way implies what it means to affirm them, indeed, what interpretive matrices conditions, enable and limit that affirmation. […] we might claim that what persists […] is the “materiality” of the body. But perhaps we will have fulfilled the same function, and opened up some others, if we claim that what persists here is a demand in and for language.

──Judith Butler, Bodies That Matter: On the Discursive Limits of ‘Sex’

《一篇權利宣言的形狀》(Shape of a Right Statement)是藝術家曾吳(Wu Tsang)在她的《Full Body Quotation》實踐表演系列中的作品之一。Full Body Quotation,即是表演者先根據一段聲帶,再模擬文字、語氣、呼吸、口音等等,表演一段說話。《一篇權利宣言的形狀》的前文本(pretext)是Amanda Baggs──一名自閉症維權人士的自白《In My Language》,於2007年發表後引起廣泛討論。根據曾吳的說法,作品除了於形式上質疑說話者意圖和真確性,她對自閉症患者與跨性別/同性戀者的相互認同有很大的興趣:

[編繹]稍早的影片《一篇權利宣言的形狀》引用了自閉症維權人士Amanda Baggs的說話,當前我對自閉症權利和跨性別/同性戀權利的相互相認很感興趣,都是是掙扎著要去病理化(de-pathologize)那所謂自閉的「處境」等等。

我們可以再提問的是,這種「模仿」和「可比性」有可能磨平自閉者和跨性別/同性戀者的經驗差異嗎?曾吳或許對再脈絡化亦有自覺,因此《一篇權利宣言的形狀》與《In My Language》,在文字表述以外,亦有很大的差異:《In My Language》,裡Amanda Baggs展示許多不被理解的身體動作,與家居裡門把、牆壁、紙張互動,不是「讀書」而是「嗅書」,“reacting physically to all parts of my surroundings”作為她與世界溝通的方式。《一篇權利宣言的形狀》定鏡拍攝,只拍攝銀色布幕前曾吳肩上的面部表情,曾吳亦沒有任何身體動作,只是簡單將宣言讀完,讀畢後安靜流淚。拍攝地點是Silver Platter,洛杉磯一間歡迎LGBT群體的酒吧,1963年開始接待拉丁美洲移民群體,令人不期然想起曾吳作為跨性別者及跨種族的身份。

回到身份政治的基本問題,基於身份的抗爭自有其必要,但不同群體之間的新組織和支持亦相當重要。關於各界對《In My Language》的反應,Amanda Baggs如是說:

[編繹]再者,各界的反應中,我最喜歡的,大部分來自非自閉症人士,但他們對此有其自身的看法,就像女性主義者博客、有色女人,她們把自身相似的經驗與自閉症人士的經驗相比較。[……]或那些腦部受創的人,他們談及在某些設施中,他們嘗試不以語言溝通,但他們被告知,若不使用語言,就不能獲得他們想要的,但他們其實並不能運用語言的。還有那些藝術家與音樂家,他們從美學的立場了解我在做甚麼,因為他們也是這樣與世界建立關係。這就是我所喜歡的情況了,因為他們在不同的情況下討論它、應用它,而不是把一切窄化為一個人,一個自閉症人士。

一篇權利宣言應該是甚麼形狀?或許由於邊界並不固定,才能發揮更大的可能。

《啐啄同機》(Credit: 2012.2016 ALIVE Pictures)

《啐啄同機》(Credit: 2012.2016 ALIVE Pictures)

《啐啄同機》:「家」以外的可能?

金敬穆,一個逐漸在不同影展冒出的名字,十多歲開始創作的他,創作第三部劇情長片《啐啄同機》的時候,不過二十六歲。向來關注社會邊緣的金敬穆,於《啐啄同機》同樣關注性別及移民議題。

 

一、失家與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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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第一段大量呈現Jun和Songhee無法融入首爾這個城市的片段:上半部份,工作場所上,Jun遭到油站老闆針對,例如將Songhee弄髒客人私家車的過錯推諉給Joon,又質問Jun「你們的國家」沒有教導他基本禮儀。同時兼職派傳單的Jun,街頭上被同樣派傳單的大媽指罵:「這是我的地方,你在別人的地方做甚麼?」這裡表面上指責Jun到別人的地頭派傳單,但在受話者耳中似乎語帶相關。這些片段以樸實自然的鏡頭呈現--重複的生活片段、沒有面部特寫的手持鏡頭等等,似乎在言明:這些種族身份的欺壓不是被塑造的戲劇性,而是日常。至於Songhee,因其女性弱勢身份,得到比作為男性的Jun更多的「好處」--看起來是好處,得到老闆的偏頗,換得安定的工作位置和物質上的討好,但必須受老闆性騷擾,以不情願的性作代價。

於第一段的下半部份,Jun和Songhee因著自身受到的剝削,逃離油站,卻無法計劃將來何去何從。即使他們短暫離開備受壓迫的工作,在兩位交往的片段裡,二人只能以外來者的身份駐足首爾,他們的首爾,是電子屏幕上的推薦旅遊景點,種種交錯的觀光客的凝視。他們坐在象徵韓國歷史文化的德壽宮中和門外,念茲在茲的是自己缺席的原生家庭,以及故鄉的傳說:兄妹的母親被老虎吃掉,老虎假裝成母親,往兄妹住所扣門,兄妹認出那不是母親的聲音,便爬上繩索逃亡,攀至天空的高度,成為太陽和月亮。這個傳說讓二人找到連結的血脈,同時更添鄉愁──門外只是被換取的母親,而誰也不能成為太陽月亮。

如果說Jun是原生家庭、故土與城市的錯置,是一個失卻的狀態;那Hyeon就更像無家--沒有身世。電影沒有交代Hyeon的家人或固定朋友,只見他不斷周旋在不同客人之間,甚至沒有任何記憶與敍述,唯一穩定的關係是包養自己的Sunghoon。電影第二段的上半,我們尚可看到Sunghoon對Hyeon的照顧,洗澡時替Hyeon擦背的親密。然而,二人的「同居」形同虛設,Sunghoon因為工作和原來的家庭不曾過夜,日間大部份時間亦不在寓所,導演以更多中遠景鏡頭處理Hyeon一人在寓所無所事事的畫面,突顯Hyeon在倘大的高級寓所裡的寂寥。

 

二、成家之不可能

無論是Jun還是Hyeon兩段關係,都窘於各自的種族/同性戀者的身份,而難以維持。Jun與Songhee分開的原因,正正是沒有停留之所──二人曾短暫停留在Songhee的家中,度過一小段甜蜜的時光,Songhee彈奏結他和烹煮泡菜湯,可惜油站老闆到來打擾,甚至以Songhee的護照脅迫她重回油站工作。即使最後二人能夠逃脫,亦未能好好解決就業問題,一如第一段開首和結尾的畫面,二人在高速公路上奔馳,無法找到駐足的地方。Sunghoon同樣沒法為Hyeon帶來真正的家庭,甚至一直以假名認識Hyeon,或許恐懼Hyeon向他人透露情夫的身分,曝露自身性向。Jun尋覓一個安身之處,一無所得;Hyeon困在冰冷的居所,渴望離開。

竟爾記起這一幕:Jun和Songhee蹲在南山首爾塔的愛情鎖前,Jun好奇探問:「留言的情侶都結了婚嗎?」Songhee讀到其中一則署名Jun的留言:「他跟我多次離離合合,我向自己承諾:如果這一切變得不可忍受,我就可以消失。」愛情鎖一方面是甜蜜的約定,另一方面亦可以是擾人的珈鎖,一如Hyeon後來覺得自身遭受Sunghoon脅迫,無法離開。第二段故事的開首先作倒敍,Hyeon在一片狼藉的寓所醒來,地上是茶几碎掉的玻璃,難道後來描述的光潔無瑕的「家」不是未曾醒來的表相嗎?

於是,「家」似乎只是短暫存留於Jun/Hyeon死裡逃生結局之前的零碎夢境:「亡母」溫柔撫摸著躺在大腿上Jun/Hyeon的頭髮;Soonhee為Hyeon暖手,然後Hyeon狼吞當時Jun未能好好品嚐、由Songhee烹煮的泡菜,現實裡Songhee被油站老闆脅迫,無法離開。這一連串夢境甚至不是完整的願望達成:「母親」的面目溢出景框,無法被辨認為母親;餐桌上只有Hyeon一個人,不見Soonhee陪伴的蹤影,吃到後來,泡菜的幸福滋味混和著現實致命的濃煙,隨著Hyeon此起彼落的咳嗽,夢境漸漸結束。

《啐啄同機》(Credit: 2012.2016 ALIVE Pictures)

《啐啄同機》(Credit: 2012.2016 ALIVE Pictures)

三、「鳥要掙脫出殼。蛋就是世界。人要誕生於世上,就得摧毀這個世界。」

金敬穆在其中一次放映提及「啐啄同機」(줄탁동시)的命名背景,跟赫曼赫塞(Hermann Hesse)《德米安:彷徨少年時》(Demian: Die Geschichte von Emil Sinclairs Jugend)相關。

這部著名的成長小說其中一句廣為引用:「鳥要掙脫出殼。蛋就是世界。人要誕生於世上,就得摧毀這個世界。」「啐啄同機」的中文及韓文意思是:孵化的小雞在內脫殼,是謂「啐」,母雞在外破殼,是謂「啄」;這個啐啄的動作必須同時進行,才能完成孵化的過程,寄喻機緣相投。《啐啄同機》顯然沒有德米安(啟蒙)/辛克萊(受教)的角色設定,自我追尋的過程之中,有些人之間是平等而互助的,Jun與Songhee共同擺脫油站老闆,Jun/Hyeon最後成功逃生。《啐啄同機》沒有保證「家庭」這種穩定的關係,卻也不否定人與人短暫連結,共同反抗既有現實的可能。

 

參考書目及文章:

Amanda Baggs, In My Language.

Judith Butler, Bodies That Matter: On the Discursive Limits of ‘Sex’ (New York : Routledge, 1993).

Simon McEnteggart, ‘Stateless Things (줄탁동시) screening and Q&A with director’, Hanguk Yeonghwa: The home of Korean cinema.

‘More information, links and interview transcript for Amanda Baggs’, CBC News.

Aimee Walleston, ‘In Both Bi- and Triennial, Wu Tsang Talks Community’, Art in America.

Chole Wyma, ‘“I Dislike the Word Visibility”: Wu Tsang on Sexuality, Creativity, and Conquering New York’s Museums’, Blouin Artinfo.

蔡孟哲、鄭聖勳編:《抱殘守缺:21世紀殘障研究讀本》(新北市:蜃樓,2014)。

M+放映:家庭電影

曾吳《一篇權利宣言的形狀》、金敬穆《碎啄同機》

日期:12月4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2時20分
地點:百老匯電影中心

* 詳情請參考M+網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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