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海誠──你與我相距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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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們之間來回了一千條短訊,大概我們心靈之間的距離也不會拉近一厘米。」距離乃新海誠動畫裡面很常探索的主題:人際關係最難拿捏的,而又最難耐的都是距離。趁我還未入場看新海誠《你的名字。》,整理一直以來看新海誠動畫的觀感,回顧他的動畫史,映照摸索著距離的你我與世界。

 

新海誠風與世界系的退卻

很多人以為新海誠首作是《彼女と彼女の猫》(她與她的貓,2000),但在之前他已經發表過一分半鐘的蒙太奇《遠い世界》(遙遠的世界,1998)。《遠い世界》已經滿載新海誠偏好的兩大視覺符號:電車以及天空。此兩組視覺符號皆與距離有密切關係。電車高速疾馳、車站上的離離合合,主宰日本人與人生活的實質距離。天空與地面的距離則多在暗喻角色與他們憧憬的夢想之間的距離。

《彼女と彼女の猫》奠定了獨白在他動畫敘事中的地位。獨白是新海誠除了風景之外工筆細描的地方:個人想像對方在想甚麼,以及自己如何受這種距離影響。此動畫幾乎只有貓在獨白:他不是單單只說了自己主人的生活,而是愛上了這個主人;不同角色之間的獨白有時會交替,而出現疑似交談的狀態:《猫》最後,貓與主人訴說兩者在孤獨無助時的情緒共鳴──「我們大概還是喜歡這個世界」。《秒速5センチメートル》(秒速五厘米,2007)最後明里與貴樹想再見的心情亦有類似處理。

《彼女と彼女の猫》

《彼女と彼女の猫》

在他較後期的動畫,獨白漸成風格。這種風格也與宮崎駿的動畫大相逕庭。宮崎駿的動畫裡,主角總是在各種歷練中,不斷得到旁人的幫助而成長。然而新海誠筆下的角色卻每每失去生活動力。停滯之中的男女主角對自己的心理變化特別敏感;再加上故事主角之間有距離,兩個人的患得患失就往往是各自發生,只涉及一個人的情節也遠比其它動畫要多。

孤獨的敘事空間,香港觀眾或會形容這種獨白「很文青」,很可能因為王家衛的電影裡也常有這種自言自語。但這種獨白有其獨特的發展軌跡──「世界系」。在眾多世界系的特徵中,其中可追尋的路徑乃是「取消社會」的敘事技法。近乎沉溺的都市景物描寫,配合高密度的獨白,以及強調距離對兩人關係的依賴與撕扯,與社會交流的淡化同步進行。笠井潔在《世界系與例外狀態》中提到,新海誠在《ほしのこえ》(星之聲,2002)中,即使主角兩人是學生,亦幾乎無提及任何校園以及家庭。另一路徑則是「個人即世界」,

(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2004)裡,世界是否被平行空間吞噬全繫於男女主角尋找對方的夢中。而在《秒速五厘米》第一節《櫻花抄》亦殊途同歸,男女主角接吻而感受到「永恆」。「世界」在新海誠的早期動畫完全被吞沒在「個人」之中。

有趣的是,世界系的影響亦在《秒速五厘米》開始稍微退卻。男主角遠野貴樹在接吻的同時深深感受到社會的回歸,正如他的獨白所言:「在我們面前擋住的是,那過於巨大的人生,那渺茫的時間,無可奈何。」儘管《秒速五厘米》是眾多作品中最沉溺在個人空間,男主角貴樹劇終在平交道遇上明里,並沒有執意追究而選擇釋懷,乃是接受現實的嘗試。在《言の葉の庭》(言葉之庭,2013),儘管故事主題仍然是戀愛之前的孤悲,但對孤單的沉溺更為消退,故事氣氛漸轉積極。離別的原因亦不再模糊留白:雪野老師被同學投訴而辭職。兩個人的相遇既確立了主角孝雄的職業志向,又給予雪野老師勇氣繼續面對社會,可謂最為明亮的新海誠動畫。

《雲のむこう、約束の場所》

《雲のむこう、約束の場所》

兩人的距離 憧憬的距離

大野真《朝向平復憧憬之地》中提到,新海誠遣詞造句時,常抒發他對伸手不可及的事物的憧憬。主角與所憧憬的人或事的距離,則構成了故事的所有喜怒哀樂。不同的憧憬或重疊或互斥,又交織出新的詩意。所憧憬的事物包括:《雲之彼端》裡那津輕海峽上的巨塔,《星を追う子ども》(追逐繁星的孩子,2011年)題目裡的「星」等。

然而為甚麼對人也有憧憬呢?細心地看,新海誠筆下沒有一對情侶真的向對方表了白。他們總徘徊在曖昧「孤悲」中思念對方,總沒有機會道破。藤津亮太《何謂「新海誠風」?》提到,「疑似戀人」為他筆下的故事主角帶來憧憬。與此同時,曖昧令失去變得不具體,是種幽微的「疑似喪失感」。

結構上而言,《雲之彼端》將「喪失感」表達得最清楚。故事中,男女主角約定一起飛越津輕海峽上的巨塔。其後女主角佐由理一睡不醒,睡夢中不斷追趕象徵約定的飛機。與此同時,浩紀亦在同樣的夢境中追尋她,同樣遍尋不獲。後來,當浩紀載著睡公主來到巨塔上空,佐由理在夢中卻祈禱,不要忘記在睡夢中自己多麼愛男主角。最終佐由理醒過來,回到了現實世界,卻仍然忘記了「很重要的事」,失去了象徵憧憬的夢境,曾經非常重要的「愛意」亦隨著完夢而消失。

距離與憧憬的互動,新海誠每一作處理都不太一樣。距離有時使憧憬變成折磨。早期短篇《星之聲》裡,美加子因為兩次空間跳躍,最後短訊需要八年多才能送抵地球。與此同時,美加子的一瞬間是昇的八年多。物理距離還有時間感的相差令再會的憧憬渺茫。類似的再會憧憬在《秒速五厘米》明里與貴樹的離別重演,即使遠離對方,但這份憧憬既傷痛,卻亦令兩人似遠還近,恰好與同作其他愛上貴樹的女角成強烈對比。

距離有時卻又是憧憬的來源。《秒速五厘米》的「Cosmonaut」一節中,花苗希望跟貴樹表白。她對貴樹的仰慕,既緣於迷茫的她仰慕目標遠大的貴樹,亦因為她不知道貴樹所魂牽夢縈的另有他人。她和貴樹仰慕的錯位,令火箭升空一幕更催淚:貴樹正自比火箭,往無盡孤獨的宇宙進發,尋找那僅有的重聚;而花苗卻目送火箭離去,目送一直向著更遠的未來的貴樹而去。同樣的距離,又在《言葉之庭》重演。孝雄在雨中庭園偶遇雪野老師。當時未知道她身份的主角獨白說:「對我而言,她就是這世界的所有秘密。」

飯田一史指出,憧憬與喪失並不是新海誠動畫的全部,還包括最終離開自己的沉溺。《她與她的貓》最後,兩把聲同時肯定對世界的熱愛。《星之聲》中,昇終於鼓起了勇氣出航去找回美加子。《秒速五厘米》中,貴樹在平交道釋懷,放下對明里的思念。《言葉之庭》中,雪野老師重拾了生活的勇氣。這種極為統一的風格,究其原因,可在《言葉之庭》的訪問中找到,新海誠打趣地回答「現充(按:現充即現實生活充實的人,常與居於二次元的御宅族作比較)大概不需要看動畫的。對於不需要被拯救的人來說,我的動畫或者沒甚麼必要。但對十五歲的我來說,《言葉之庭》肯定能夠拯救我。」新海誠受制於支持者的寄望,若堅持本土性強的真實都市風格,就做不到好像「新宮崎駿」這種動畫導演。《追逐繁星的孩子》是唯一的嘗試。一改過往路線,轉戰如宮崎駿般的幻想世界,但結果《孩子》票房及口碑都不理想,亦令他「退回」《言葉之庭》的套路。進退兩難的他,在「新宮崎駿」這些名號之下顯得異常尷尬。

《秒速5センチメートル》

《秒速5センチメートル》

「風景」的地位

談起新海誠風,我很難不談其對景物的運用。處理手法截然不同亦是宮崎駿與新海誠關鍵的分水嶺。宮崎駿曾經在訪問中提及到自己處理風景的方法「因為我認為並非只有人類之間的關係才有意思,整個世界,即風景本身、氣候、時間、光線、植物、水、風等一切事物都是美好的,所以一直努力試圖盡可能地將他們融入自己的作品之中。」在這層面上,宮老維持自然主義的方法忠實地呈現風景/自然:人類介入與否,自然都有其自己的法則;並一定程度滲入神道教對萬物的崇敬。

但對新海誠而言,雖然新海誠會很花心機去雕琢畫面的細節,亦會像其他動畫般取實景,務求看起來真實。然而,有別於宮崎駿,風景與角色(環境與人)本身密不可分,都是整體詩境營造的一環:風景有時會主動影響角色的心情,例如《秒速五厘米》貴樹坐電車找明里時的冰天雪地。又有時以回應故事的方式出現。在《言葉之庭》裡面,孝雄與雪野老師擁抱的一瞬,陽光破開陰暗的天空,照耀著雨水以及雪野老師,象徵她走出停滯的生活。如果連新海誠的短片也算進去的話,他甚至會有些無視物理限制的表現手法,例如視覺小說《ef – the first tale.》片頭裡面,一開始的紙飛機無視地心吸力向上飛,衝向天際。不同的景物在新海誠的動畫裡可塑性極強,表意壓倒再現。飯田一史甚至提出「角色亦為新海誠筆下的風景」的說法,新海誠在一次《秒速五厘米》的訪問中提到:「我們被不變而又美麗的景色包圍而生,無論那骯髒的內街、昏暗的車站,這些風景都是近在咫尺的『救贖』。即使有難過的時候,若能看見作為那景色一部份的自己,你也一定會變『美』。」若從這種詮釋出發,新海誠在《言葉之庭》男女主角擁抱一幕以及《ef》片頭副歌部份,從近鏡一瞬拉到極為廣闊的超遠鏡,並以角色為中心擺鏡,把周圍的風景都攝進鏡頭,並把角色縮到僅可辨認,正正是這種將人攝入風景的方法,令觀眾得以從沉溺中釋懷。

《言の葉の庭》

《言の葉の庭》

一致的風格/從今以後

也許對我來說,新海誠一致的風格才是我最為憂心的地方。隨著《你的名字。》最終票房逼近宮崎駿的《幽靈公主》的194億日圓,《你的名字。》將成為他創作生涯裡必須跨越的大山了吧。宮崎駿當年曾經指出庵野秀明終將停步於《EVA》系列裡走不出來,不少評論家覺得他在《真.哥斯拉》才走出來。新海誠有如此渲染氣氛的技藝,應該有很多方法去渲染人類各種各樣幽微而不可言說的情緒才是,希望愛情故事不是他的終點,而是他得到資金之後的起點。

(特別鳴謝Faker兄指正內文錯誤)

* 文題為編輯擬定

 

參考書目

張彧暋。「世界系」作品與社會的消去。《明報》。2010年4月4日。

藤津亮太. ““新海誠らしさ”とは何か”. ユリイカ 2016年9月号 特集=新海誠 ―『ほしのこえ』から『君の名は。』へ. 青土社. p.147-157

畠山宗明. “中味のない風景”. ユリイカ 2016年9月号 特集=新海誠 ―『ほしのこえ』から『君の名は。』へ. 青土社. p.182-192

飯田一史. “新海誠を「ポスト宮崎駿」「ポスト細田守」と呼ぶのは金輪際やめてもらいたい。”. ユリイカ 2016年9月号 特集=新海誠 ―『ほしのこえ』から『君の名は。』へ. 青土社. p.158-173

笠井潔. “セカイ系と例外状態”. 社会は存在しない――セカイ系文化論. 限界小説研究会. 南雲堂, 2009, p.21-62.

大野真. “憧憬の鎮まる場所へ”. ユリイカ 2016年9月号 特集=新海誠 ―『ほしのこえ』から『君の名は。』へ. 青土社. p.193-202

佐藤心. “『イリヤの空』、崇高をめぐって”. 社会は存在しない――セカイ系文化論. 限界小説研究会. 南雲堂, 2009, p.121-146.

週プレNEWS. “新進気鋭のアニメーション監督・新海誠「リアルで充実している人はアニメなんか観なくてもいいんじゃないですかね(笑)」” livedoor news. May 23, 2013.

杉田俊介. “宮崎駿的自然觀──其亞洲主義式的命脈”. nippon.com. June 12, 2015.

渡邉大輔. “彗星の流れる風景”. ユリイカ 2016年9月号 特集=新海誠 ―『ほしのこえ』から『君の名は。』へ. 青土社. p.9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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