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縮水情人夢》:男人高四尺六應否自殺,是唯一嚴肅的哲學問題





在浪漫的領域裡,被高舉頌讚的是「真愛」,超越階級、性別和種族等樊籬,分辨出甚麼對於愛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例如真誠),甚麼是不相干的(例如家境)。《縮水情人夢》(Up For Love)剛好找到一個很多人都認為沒有理據支撐的,實際上卻仍然有影響力的因素──身高差異──作為電影主角需要克服的障礙。在平等意識發展相對成熟的西方社會,仍有很多文化偏見;而令人疑惑的是,在重視智商多於體格的現代資本主義社會,身高這種因素卻好像很「原始」的,有一種「這種古老的偏見不是應該在很久以前便消失了嗎」的感覺,卻確實存在。網上論壇常常有「生得矮的男生是否應該自殺」的主題,卻沒有人能充份解釋為何男人長得矮是個問題。《縮水情人夢》作為一齣最後大團圓的愛情喜劇,其任務似乎是要把這「早應不存在」的殘存偏見割掉。

借用電影與性別研究學者Betty Kaklamanidou的說法[1],近年興起的荷里活愛情電影可再被細分為不同類別,當中事業女性(Career woman comedy)、男性喜劇(Man-com)和兩性角力(Battle of the sexes)的元素,皆可見於法國電影《縮水情人夢》。女主角Diane是個律師,跟前夫共同經營一所律師樓,正想要跟他拆夥。在社會地位的設定上,她跟男性平起平坐。男主角Alexandre是個建築師,撿拾到Diane遺失的電話,並趁機追求她[2],只是他身高只有136cm,坐在椅子上雙腿淩空。而Diane的前夫風流成性,卻對Diane不肯放手;工作上,兩人的處事手法都常有衝突。

相較起來,兩性角力只是電影的副線,起著襯托的作用。在Kaklamanidou的研究中,以事業女性為主線的愛情喜劇,戲劇性主要來自工作與愛情之間的張力,講述最後女主角怎樣兼顧兩者。然而《縮水情人夢》的戲劇張力並非來自Diane平衡工作與情感生活的困難(劇情上並無使兩者產生衝突),而是來自Alexandre的矮小身材,令他倆走在一起時,在眾人眼中感到異相。所以這電影的叙事表面上是先從女性視點切入(故事由Diane一方開展,最後靠她的行動贏得對方的愛情),但核心其實是男性喜劇,因為在戲裡主導愛情關係的因素是男性氣質(masculinity)。有關身高以及其他男性氣質的問題不單是男主角個人要克服的煩惱,也是女主角所要面對的──那麼其「事業女性」的身份,以及跟男性看來平等的社會地位,也只是一個參照點,以助解決男性氣質的問題。可以說《縮水情人夢》是女性視角的男性喜劇。

「矮男配高妹」本身便是一幅滑稽圖像,相對於「男應高於女才順眼」,是以文化偏見為進路的喜劇創作模式。《縮水情人夢》的笑位有不少是跟Alexandre細小身型相關的打鬧撞板設計(Slapstick),例如被狗撞跌、雙手攀著櫃頂下不來……之類的狼狽相。其他「笑位」則著重視覺的違和感,例如從桌子水平視角只看見他半截頭、Diane送他大碼童裝卻使他跟童裝店老闆娘的孩子「撞衫」等等,可見高矮肥瘦之身體差異,其實是視覺概念,而不是客觀量度的身體尺寸和重量。《縮水情人夢》的張力,既指物理上(字面上)的高低,也指隱喻或象徵性的高低,包括了社會地位和文化認同的評價。

關於男女高低的問題,《縮水情人夢》運用了逆向的策略:多年來的性別議題是女性如何從較低的位置轉變為平等,這電影卻讓女主角一出場已有一個「平等」的地位(以其前夫為參照),再讓較她矮的男主角出場,於是「平等」的問題彷彿變了「男性怎樣跟女性同等地位」的挑戰,即是說,觀眾會被引導向同情男主角並要給他「加油」的方向。問題是,這種操作正好攪擾了很多人習以為常的「平等」觀念。Alexandre的設定是,除了身材以外可說是「完美」:英俊、成熟、幽默、事業有成、好父親、好僱主……但是被設定為「公主」的Diane則仍然幻想能遇上「白馬王子」而不是「小矮人」──而Alexandre是有小矮人身型的王子,即他還沒有達到「白馬王子」那種「完美Masculinity」的程度。Alexandre的身型比例不是侏儒、也不同《魔戒》中的哈比人,而是停留在少年樣式——這在他跟童裝店老闆娘的少年兒子面對面「撞衫」一幕明顯可見。或許正是這種「未長大」的體型削弱了他的男性特質。

Diane的「王子」幻想是社會主流意識的一部份,這一點可由她母親對Alexandre的嘲諷所印證。Diane母親辯駁道,雖然她現任夫婿也是殘障人士,但那是聽障,外人看不出來便沒問題,不像Alexandre那樣矚目。於是,外來目光便成為了一股淩駕理性(有關自由和平等的現代意識)的規訓力量。Diane雖然是個有學識和自省能力的人,但其目光仍然受社會眾人的目光所影響。她怎樣看Alexandre,以及她怎樣看待這段關係,都受制於社會的目光──即使她知道當中帶著偏見,但這偏見確實挑戰著有關「對愛情最重要的是個人能忠於自己的情感」的自由戀愛觀。甚至可以說,所謂「自己的情感」本身便早已摻雜著諸種文化偏見。

Alexandre自己也不免受到這種偏見的掣肘;即使他多年來在事業和品行上都非常優秀,卻始終未能取消「矮小」帶來的壓力,也影響到他怎樣看待自己,自感在男性特質上始終有所欠缺。最後電影所提供的解決方案,在乎生命中重要的人能否擺脫外在目光形成的掣肘——哪些重要的人的目光是重要的,哪些外人的偏見則是不相干的。對於Alexandre來說,重要的人就是他的兒子和Diane,所以結局的圓滿全靠後兩者對男主角的完全接納而達成。這樣的大團圓,看來已把最後殘餘的文化偏見排除掉,完成了現代社會的自由戀愛任務。但反過來說,其實《縮水情人夢》的團圓更加鞏固著其他方面的高矮之別——別忘記除了身高之外,Alexandre的設定是「完美」的。把「身高」這一項從「理想的男性特質」剔除之後,「矮富帥」的男主角就是沒有破綻的「富帥」。若果他不帥也沒錢,只有幽默和品德等優點,Diane仍會喜歡他嗎?當兒子和Diane先後向Alexandre表明心跡,確認「你是個好爸爸/好情人」之時,他們不約而同地跪在地上,好與男主角保持平等的視線水平,那表面是平等,其實是臣服的姿態。

最後要提的一點是,《縮水情人夢》這種以文化偏見為主軸的喜劇,雖然結局往往是以消除那種偏見為方向,但喜劇之所謂,其喜劇性不能只在於「大團圓」,而是持續令觀眾發笑的過程。「由頭笑到落尾」的搞笑過程中,大部份的笑話仍然是作用於文化偏見——即是男主角矮小的身型的確是作為被取笑的對象。這便凸顯出以文化偏見為題材的喜劇總有一種吊詭特性:若某特質不再是文化偏見,便無法令觀眾發笑,作為喜劇便很失敗,所以那種偏見不能真的消除掉。換言之,一齣以文化偏見為主軸的喜劇,其搞笑過程和叙述結論之間總有張力。一齣戲越好笑,便跟「消除偏見」的結局矛盾越深 。《縮水情人夢》表面上針對著一種社會成見而提出解決方案,其實同時也在鞏固著主流意識和偏見。

 

注釋:

[1] Betty Kaklamanidou. Genre, Gender and the Effects of Neoliberalism: The new millennium Hollywood rom com. Routledge, 2013.

[2] Diane被設定為「不論男女,看一眼馬上喜歡的女神」,說服力由觀眾自行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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