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倫多電影節2016】不管喜不喜歡,我們都會繼承父母的問題──專訪《比海還深》導演是枝裕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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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海還深》最動人的一幕出現在暴風雨來臨的那個夜晚,母親和良多說起對自己死亡的預感,說起她對父親的感受,說起幸福。收音機播放出鄧麗君的那首《別離的預感》,母親忽然說,她從未愛過一個人比海還深。燈光昏暗,母子兩個人都若有所思,時間停止在歌聲裡。

從《幻之光》、《距離》裡的沉重,《步履不停》的哀傷唏噓,到《如父如子》、《海街女孩日記》的輕快感傷,如何看待枝裕和的風格變化?是隨著時間逐漸成熟,還是某種妥協和商業考慮。這是所有人都在思考的問題。在這個意義上,可以把《比海還深》當成是枝裕和的一份回答。它有著熟悉的美學,老練的節奏,卻比前作多了許多更私人的東西。

電影的主角良多是一個失敗的大人,他曾是小說家,卻很久都沒有新作品。他只好以取材為藉口,在一家偵探事務所度日。父親去世後,他年邁的母親獨自居住在團地的老房子裡。念念不忘的前妻響子帶著他們的兒子真悟一個人生活,良多每個月只能見他們一次,卻連贍養費也繳不起。在一個颱風之夜,他們被迫待在良多母親家裡重聚。

電影的前半部分塑造了良多失敗的人生:說是偵探事務所工作,其實他是靠敲詐委託人獲取利益;到手的錢不到一天,就在賽車場賭博輸掉;用偵探的手段,跟踪前妻和她的新歡;趁母親不在家,四處翻找家裡值錢的東西;私下找姐姐借錢,房租幾個月也託了未交;每天都鋪開稿紙,卻寫不出一個字。後半部分出現了他外冷內熱的前妻響子,冷靜的兒子真悟,都是是枝裕和電影裡常見的人物設置。

《比海還深》之於《步履不停》的繼承體現在氛圍和格局上,還有演員名單的重複(同樣啟用了樹木希林和阿部寬),只不過從主題從家庭群像到了個人故事。《比海還深》講述了一個失敗的人和他的家庭的物語,細節充滿著是枝裕和式樣的優美和準確。大量取自他成長經歷的對話和細節,讓這部電影足夠真誠。

一個善於書寫自己成長經歷的創作者,時常會被人質疑是在自我重複。但誰說重複是不行的呢。電影裡樹木希林的形象,就是來自是枝裕和的母親,許多良多和澈子的對話也是來自是枝裕和和自己母親的真實對話。電影的重要戲份發生在是枝裕和成長的清瀨市旭丘住宅團地中,也就是電影裡母親的居所。住宅團地,就是集團住宅區,日本戰後為了解決東京住宅不足的問題,興建的大型住宅區。一晃幾十年過去了,現在那裡只剩下老年人。

9月,我在多倫多電影節見到了他,他看上去有些疲憊,有一雙非常柔軟的手。

Q:空間和日常生活是你電影裡非常重要的元素。每一部電影你都在探討不同的生活空間。這部電影你關注的是大型住宅區,或者說團地。在我看來,電影中生活空間的變化就像是另一條故事線,這些團地從一個充滿家庭和孩子的社區,變成一個只剩下老人和回憶的地方。

A:首先,我自己曾住在團地裡面,從8歲到28歲,和我父親和母親一起住了20年。當他們住在那的時候,每到新年我都會回去,和他們待幾天。他們去世之後,我就沒回過那個地方。但我總覺得應該在電影裡描繪它,那些團地空間的特別性,我自己對它的感受,這些是我一直記在腦海裡的東西,所以我想做這部電影。

另一件事是,團地是七十年代的產物。最初建造的時候,他們的社會理念是一種通過時間積累的積極的循環,年輕家庭住進去,養育小孩,直到他們經濟上富足了,可以出去買一棟房子,然後下一個年輕的家庭住進來。經過一年一年這樣,不斷下去。這是他們的想像。團地被設想成一種年輕人短暫停留,然後通向新生活的站台。事實上,因為經濟衰退,許多人沒錢搬出去,他們只能在團地裡變老。團地隨著時間越來越舊,直到他們的孩子都長大了,離開了,那裡就只剩下老人了。最初那種想像並沒有實現。

同樣的,男主角良多在某種意義上從未成長成一個大人。他有夢想,關於自己想成為甚麼樣的大人。但他從未變成那樣的人。所以團地,和男主角一樣,都在某個時期停滯下來。他們都曾有過夢想,卻從未實現。我一直想用這種方式去描述。團地和良多之間的聯繫,是故意的。

 

Q:在電影裡,你把良多設定成一個作家兼偵探的角色。常理上說,作家和偵探具有對生活的觀察力,有能力去看到生活的本質。可諷刺的是他的生活卻一團糟,這種設定是故意的嗎?

A:對我來說,是這樣的,他寫過一本小說,這本小說是自傳性質的,並且很成功。然後他去做一個偵探,想以此取材繼續寫下去,但現實是他失敗了。第一本小說很成功是因為它來源自他的真實記憶,在那之後,他實際上沒辦法寫出任何小說了。僅僅是這樣而已。

 

Q:你是如何指導像樹木希林,阿部寬這樣的演員?你會事先排練嗎?

A:我們排練。在指導樹木希林的時候,有一件事是我很確定,就是我應當如何去表現母親處於生活空間裡的位置。你有特指的一幕嗎?

Q:比如母子在颱風之夜的對話,那一幕很動人。

A:謝謝,那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幕。很難說我是如何指導他們的,因為我在腦海中創造出這些角色。當他們被創造出來,他們就開始自己活動。對我來說,我只是把舞台佈置好。我們沒有重複的拍攝,也沒有拍很多條,我只是給他們環境,給他們燈光,然後放手讓他們去做。

你記得他從灰燼中挑出焚香的殘渣嗎,那一幕是我在母親去世之後的某天晚上做過的事情。那時候,我一邊這麼做,我一邊想起了我的父親。把殘渣從灰燼裡挑出來,就像把骨頭從灰燼拿出來一樣。我想,父親真的滿意他的人生嗎?然後我想,如果母親還健在,那麼這一刻她會說些甚麼呢?這是我那個時候想起的事,然後我將它放進了電影。讓他們進入這個場景裡,放手讓他們去演,然後看會發生甚麼。於是,我想像中發生的一幕,變成了電影裡的一幕。

 

Q:在你的電影裡血緣是如此重要不僅在這部電影裡包括在你的其他電影裡,上一輩的愛好、夢想、習慣,下一輩會繼承他們。哪怕他們之間關係很差。你覺得這種繼承是無可避免的嗎?

A:是的,我認為是這樣。不管你喜不喜歡,你都會繼承一些父母的問題。這是我電影的主題。這種繼承,有一些你看得見,另一些是看不見的。有一些像釘子一樣明顯,還有一些,比如筆跡,是潛在的。還有賭博。我父親非常喜歡賭博,當我長大成人之後,我不想變得和他一樣。我母親喜歡電影,所以我總想讓自己相信,進入電影行業是因為我母親的影響。但後來我才發現,我之所以會選擇拍電影,是因為我也是個賭徒。

 

Q:所以拍電影就像是賭博一樣嗎?

A: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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