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戀無限JAM》──讓敢愛的年青人們站起來!

「我們將會留下青春與皮屑」這是我和朋友想當年的調笑。對啊,站在這個風高浪急的時代前沿,少年們該如何自處?默默聽從那些自以為「睿智」的長輩「循循善誘」;抑或將自己變成螺絲釘,好嵌入社會這部機器之中;還是奮力詰難種種虛假而愜意的麻木,破除層層的枷鎖,解放困住人類精神的牢籠?《初戀無限JAM》(Sing Street)也許在衝擊這堵牆,它固然沒有《飢餓遊戲》(The Hunger Games) 中年輕男女反抗極權政府的生死大義。但要說面對現世對個體自由的壓迫、強加於生命的桎梏,以至重新掌管自己的命運,《初戀無限JAM》遠遠超越後者相對淺薄的正邪對立套路。不過,我們更須進一步思考:即使眾人都知道世界的醜惡,然後大聲疾呼社會的不公不義,再之後呢?我們又有否向前走哪怕半步,盡力改變這必須改變的社會?

犬儒與「廢柴化」

電影中的八十年代,相對抗拒主流的Punk文化大行其道的英國,愛爾蘭是一個相當保守的天主教國家。加上多年戰爭,愛爾蘭經濟長期低迷,整體社會風氣更充滿無力與不安。但《初戀無限JAM》裡這種犬儒的退縮,卻在飾演哥哥Brendan的Jack Reynor中最表露無遺。面對父母爭吵不斷,生活備受壓抑,現實的挫折,出走失敗的經歷,彷彿已了解世界的全部黑暗和變成永遠的失敗者,「看透世情」般不屑與世界同流合污。事實是Brendan依舊若無其事地追逐當下的潮流,對家人侃侃而談,卻從未真正踏出家庭這個「舒適區」(comfort zone)嘗試實踐自己的理想,到頭來一切恐懼與困難全在他自築於內心的磚牆。哲學家齊澤克(Slavoj Žižek) 如此看待「犬儒」:「他們知道,他們實際上只是在跟循一種虛幻,但仍然,他們正在這樣做」,而犬儒本身導致大眾公共生活的退卻,正因為對現實的無力感與逃避處理真正面對的各種問題,不也恰恰是Brendan的寫照嗎?既無力反抗,倒不如放棄自己,否定外面的世界,連父母離異分居,他也只想迴避這眼前的問題:反正事實如此,索性「鬥HEA」。因為Brendan發現,訴諸情緒的不滿面對複雜的現實問題時愈益顯得無何奈何。

這份犬儒的情緒引致Brendan內心斷裂成兩個部份。一個是鬱悶的內心,他眼見弟弟Conor為「溝女」竟認真學起音樂來,對比願意成長前進的弟弟,自己的頹喪使Brendan生出對Conor的憎恨,憎恨親兄弟爭取屬於自己的愛情與自由,憎恨父母對弟弟的寬容。這份情緒終究是爆發在Conor身上,狂怒的脾氣將自己與現實拉得更遠,也生出斷裂後難以撫平的不安;那就是另一個愧疚的內心,當Brendan發了大脾氣後,獨坐家門,回想將敬仰自己的弟弟趕走,除了後悔,就是更形封閉自己,而非承擔過失,似乎把自己「廢柴化」便可以解決所有問題。由犬儒到這種看待自己內心的斷裂所造成的「廢柴化」顯露其兩個特質:第一是面對覺得無法解決的現實問題時,寧願放棄找尋新的可能性,以自己絕望的偏見對世間一切人事物判死刑;第二是推卸責任,攻擊比自己弱勢的人作為自我實現的無能一個逃避的藉口,電影裡Brendan寧可否定弟妹又不敢直指父母如何不負責任或多或少都是這種情緒的投射。電影結尾送走男主角,看似是鼓起勇氣像人生第一次真正把握到生命般,哪怕是成就別人,哪怕其實是自欺欺人。

然而,「廢柴化」真的只有Brendan嗎?他父母面對婚姻破裂只懂吵吵鬧鬧,在一個不能離婚的國家,無法往外走,不如「累鬥累」,來一個家散人亡,直接「廢柴化」自己和對方,既指斥伴侶的不是來迴避自己根本未盡父母職責的事實,各自更直接表白說明無力撫養子女,著他們自力更生,放棄再次共同生活的可能性,好讓自己不須再負起子女的責任。若然大家更進一步,將時空置放在當年今日的社會又何嘗不是?愛爾蘭年青人失業率高達三成,痿靡不振的社會經濟狀況,導演固然有以古諷今的傾向,本應是不斷進步的世界卻愈來愈無視少年們真切的需求,苦無出路,直接「被廢柴化」。正因為一眾少年處於社會的弱勢位置,所以既得利益者輕易用類似「廢青」、「不負責任」等標籤扣在年青人頭上,掩蓋自身施政失敗導致的各種社會問題。結果國家精神渙散,既然逃不掉,也得不到回應,倒不如放棄追尋改變的力量與可能性,結果陷入「永劫輪迴」的惡性循環之中。

 

反抗高牆的日常

不過,導演John Carney的內心當然不會沉溺於社會價值僵化的困局裡,《初戀無限JAM》相較前作《一切從音樂再開始》(Begin Again) 在追求音樂理想之外,加添一份日常生活的厚度,現實環境使人窒息。不過,兩套電影對比更強烈的是前者一方面思考愈來愈普遍的犬儒心態,另一方面又不甘於袖手旁觀,男女主角總要奮力搏鬥,反抗「不可能」的高牆。

男主角Conor忠於自己,就算違規都勇於挑戰教會學校的權威——校長。鞋子不合規格?那就穿著襪子照常上堂。染髮又違規?之後繼續化妝上學校。校長諸多壓迫怎麼辦?參加學校舞會樂隊,唱衰校長,唱衰扼殺自由與想像的體制。要打破校長的控制,首先破除權威的面具,大派特派校長的紙面具,象徵權力神話只是人造物,這不啻是祛魅,更在訴說你我他都同樣有說不的權利,命運在我手,你憑甚麼說了算?

法國社會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指出民眾的日常生活愈加遭到各種管治技術鉅細無遺的規管,這種種的規訓透過以「去中心化」的方式遍及由政府、教會、學校到家庭來控制我們的生活與行為。而管治技術自不限於法律的層面,電影裡固然用校規統一所有學生的衣著、行為與道德觀,但為甚麼校規說的我們就要遵守,甚至會懼怕違反校規?其實這是由「知識」建構出來的「論述」去令眾人相信學校有權力以各種方式改造我們的身體,正如神父不斷召見Conor借校規灌輸「正確」的紀律:所以只能穿黑鞋;男人不應該化妝,使他了解甚麼是「正確」,甚麼是「不正確」,從而建立一種道德自我規範及管制。

不過,若想深一層,那神父認為正確無誤的「論述」又從何而來?因此,表面上是學校對學生強制執行改造身體的權力,內裡亦包含施行權力者把整套規訓內化成無容置疑的「論述」,連本人都深深相信它,而校長對Conor施加的懲罰正是其彰顯權力的重要表現。在此可以看到一種「去中心化」傾向,社會上有一套知識體系說明何為對錯,而這種價值判斷不只是政府頒佈的法律,更會藉不同團體、機構與成規延展至社會令一個角落,正如上述學校以校規與神父的習見模塑我們之所以成為我們,神父懲罰Conor也是要使之順服於其「正確」的「論述」之中,也是符合所謂社會期望的身體。

與此同時,女主角Raphina被前男友拋棄而對自己的否定,認為失去可依靠的男人等同人生已經玩完,被迫過著不想過的生活。正正是法律/校規外以主流價值觀成功改變人的身體的「論述」,正如Raphina所講自己或者只可以在麥當勞上班,因為背後互相強化的因果關係:如果我做不了模特兒,唯有放棄理想做平凡人,然後這份犬儒的心態倒過來加深自以為命定的因果關係,這時候「論述」就是「權力」,以「去中心化」的方式自我強制執行這種被建構出來的知識體系。當其他人對我說這是現實,無法改變,然後我相信,繼而對其他人執行此一「論述」以證明它是由「正確」的知識建立出來的「論述」,這個情況就毋須一個中央權力介入都可以對我們的各種行為加以規訓與操縱。

傅柯於其著作《規訓與懲罰》有一張插圖精妙地展示了人如何受規訓改造,就是一棵彎曲的小樹苗(身體) 遭繩子(權力運作) 綁在木棒(知識/論述)上,慢慢地將我們變成得以嵌入社會知識體系的要求裡面,成為「正確」的自己。話說回頭,猶記得早幾年英國導演Ken Loach的電影《翩翩愛自由》(Jimmy’s Hall) 裡村民的反抗亦如是,合力建一座社區會堂為大家提供娛樂、進修、跳舞的公共空間,教會憑甚麼以個人好惡打壓他人的自由?又憑甚麼認為他們那套「論述」是正確無誤的呢?兩套電影同為愛爾蘭背景,彼此願望相同,不論是法律抑或價值觀,只要有壓迫出現,反抗之火必會以燎原之勢解放受壓迫者。

如果要說同樣對抗主流價值的音樂電影,非1982年的《迷牆》(Pink Floyd The Wall) 莫屬。同樣是教會學校,亦同樣有作為權威的老師(連造型都差不多)對男主角施以懲罰。只是《迷牆》更進一步,批判主流教育理念對個體在制度內只會如絞肉機般將學生絞成肉醬,一部部機器將人模塑為單一的面貌。學校裡的老師根本不曾了解年青人真實的想法,只要達到權力要求的「正確」標準便可,因此當男主角Pink Floyd寫了一首不合老師口味的詩,便當眾受侮辱和恥笑,甚至體罰;《初戀無限JAM》中Conor也因為是轉校新生,被校長當眾嘲弄,後來抓他去洗掉染成白色的頭髮而施展的體罰亦同出一轍,在突顯文明社會的偽善,一方面跟你說有自由,另一方面若果不聽從主流/權威的規則,所謂自由瞬間變成鎖鏈,你的自由僅限於被視為「正確」的「論述」框架之內。是故這幅高牆既在肉眼所見的主流教育體制,也是社會道德規範下人人只能「跟大隊」,失去自己的靈魂,恰如《迷牆》裡每個學生都被社會認為「正確」的鐵律塑造成同一的面孔,變成鐵錘走著劃一而冷酷的非人大軍。

兩套電影配合當時社會風氣的劇變,八十年代的英國與愛爾蘭關係固然千絲萬縷,反戰的情緒、新自由主義崛起,社會變得功利,就像電影裡男主角Conor的band友Eamon受父親影響熱愛音樂,卻受母親的反對,原因好似Conor的家庭,因為Eamon父親無法賺大錢過更好的生活,甚至應該為此放棄音樂理想。不過,有趣的是兩套電影面對瀰漫著因無力改變社會而轉向功利自私的犬儒心態,各自的處理手法又差天共地。《迷牆》以血和火來一場大控訴,學生拆掉學校,火燒這個精神桎梏,企圖奮發以革命前行的勇氣。而長大的Pink Floyd搗毀自己的音樂,控訴日常生活充斥功利、貪婪,原初希望解放眾生、對抗高牆的音樂反過來被主流社會收編,索性以破壞重新尋找新的自我價值。

如果說《迷牆》連音樂本身都大加批判,那麼《初戀無限JAM》就以音樂作為武器來反抗主流價值的想像,在這個意義下,後者更加樂觀面對生活的困厄,男主角則選擇與女主角Raphina往外走進未知的大海,逃離原本失去自由的生活,Conor在學校舞會演唱一首〈Brown Shoes〉,哪怕是平常穿一雙皮鞋,還是我模仿電影裡歌星的造型,這是我對自己日常生活的選擇,所以Conor要大家載上神父的紙面具,你我他都有掌控自己人生的自由,就像歌詞所言「Who the hell are you / to tell me what to do」;又如Eamon不理母親反對,要追求自己所愛的音樂;更如欺凌男主角的小惡霸Barry,脫離遭父親虐待的魔爪,成為樂隊的一分子,不要再承受日復日的傷害,嘗試決定自己的人生。男女主角航向希冀中的新天新地,正好是踐行「Rock n’Roll is a risk」的理想,若每個人願意在日常中踏出自己的框框,改變的將會不啻是個人,而是社會。

以「愛」療癒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驟眼看似毫無希望,男主角向Raphina講述這艘小帆船的過去,美麗的大海、觸手可及的英倫彼岸,還有逝去的祖父,一切只待成追憶。卻又剛好呼應《迷牆》中一首歌〈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Part I〉的內容:

Daddy’s flown across the ocean
Leaving just a memory
Snapshot in the family album
Daddy what else did you leave for me?

父親/祖父角色的對應,留下唯有回憶的時光。這份不滅的「愛」我想就是導演用以重建希望,治療社會犬儒病的良方。興許反抗源於愛,正因愛之深,痛之切,也就以此衝破界限。Conor面對父母分開、哥哥的怨憤,又質疑自己的存在; Raphina身為孤兒,只懂依附於父親角色的權威男性(前男友),然而兩人的結合象徵他們走出各自的「舒適區」,勇敢面對複雜的內心與現實的問題,只有義無反顧地愛,世俗的責難統統便不再成為枷鎖。導演John Carney延續前作《一切從音樂再開始》反思為何而「愛」的主題,正如《初戀無限JAM》主題曲〈Go Now〉所寫:

So here we are
We’re got another chance for life
It’s what you want

不正是將由《一切從音樂再開始》的獨自上路昇華到追尋靈魂伴侶的持守相愛嗎?離開家鄉只因無法繼續生活,投奔自由之地起碼還能一嚐追夢的大冒險,遙相對望的彼岸,風雨飄搖,是福是禍尚且未知,但彼此的愛總不會如想像中遙遠。惟有踏出屬於自己的道路,才能在這無悔的青春中真正獲得自由與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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