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喪屍形象──《喪屍末日戰》

(一)

筆者自問是喪屍片迷,以飽覽各地zombie film為人生旨趣,故此,《喪屍末日戰》自然是不容錯過。在屯門巴倫紐戲院的售票處付上五十大元後,我就抱著賭仔心態焦慮進場,當時的想法只得一個:擅長玩弄「無形恐怖」的日本仔會怎樣處理活死人題材?源於西方恐怖電影體系的喪屍類型片,往往充斥著血肉橫飛、肢離破碎的暴力場面,情況跟《黑色星期五》的Jason、《德州電鋸大屠殺》Leather Face和Freddy等惡人領銜主演的虐殺片一樣,全靠宰殺活人/喪屍等「血的風采場面」來震懾觀眾的眼球。

也許你會反駁我說,喪屍片亦具備「無形的恐怖」元素呢!比方說,對不可見病毒的恐懼,還有對活死人背後那種無形的驅力,即是驅使失去靈魂的肉身繼續跨步前進、「喪志饑餐生人肉」的神秘力量而感到害怕。的確,上述兩種恐怖效果都是成立的,可惜它們都依賴著有形的腐爛屍體來呈現,固然屬於「有形的恐怖」。在光譜的另一面,就是東瀛恐怖電影(當然,近年來的荷里活都習得這種技倆),貞子、《鬼來電》的厲鬼和《咒怨》迦耶子等魑魅魍魎,不過是戲裡的茄厘啡,真正的主角是詭異的氣氛。經過攝匠、燈光師和布景師的精心設計,我們為誤闖鬼屋迴廊的主人翁而提心吊膽,靜候邪靈的降臨,早前的PS4電玩《P.T.》就是這條公式的最極致表現,不信邪的朋友可以上YouTube搜尋實況遊玩片段來看。

容許我拋書包用現象學的術語來說,日本恐怖片是透過「不在場的在場」來塑造恐怖效果,查實原理就跟《等待果陀》一樣,只是將「上帝的不在場」改為「怨魂的不在場」:不在場的鬼魅力量無遠弗屆,觀眾只好默默地等候/拖延的發落。

(二)

花了整段篇幅說廢話,到底《喪屍末日戰》怎樣處理活死人這個「殻」呢?它改編自花澤健吾的漫畫《請叫我英雄》(I am a Hero),老實說,我起初以為香港發行商固態復萌,未睇內容就亂改譯名,皆因原著漫畫中的「喪屍」(稱為ZQN)不是典型活死人模樣,故難以稱得上為Zombie,而且漫畫不是日版《行屍》,它的重點不在喪屍瘟疫的爆發後,人性怎樣泯毀,道德如何淪亡,不料導演佐藤信介真的有意模仿喪屍片套路,難怪改成這個譯名。

電影發展至中段,主角英雄跟半屍人比呂美過著不知道誰保護著誰的奇妙互助生活,他們抵達大型購物商場。此時,一種「既視感」柔然而生,因為隨著劇情發展,生還者要在商場內補充生活品,甚至爭權而內鬥。看慣喪屍片的電影迷,相信都知道《生人勿近》(Dawn of Dead),橋段似足八成。然而,《喪》既非純粹重複美式喪屍片的套路,但也不是《咒怨》那樣的傳統怨魂路線,它孕育出一種異樣的「綜合」。恰如日本的偵探小說也分本格派、松本清張的社會派和手法新穎的變格派,筆者大膽地將《喪》歸屬於日本恐怖片的社會派,這種帶有社會性的恐怖片不算是新鮮事,黑澤清的《X聖治》和《贖罪》都屬於這一派別。

先說說西方的活死人傳統,從美國的《活死人之夜》(Night of the Living Dead)、意大利的《生人迴避》(Zombi 2)到當今日人氣連續劇《行屍》(Walking Dead),你會發現喪屍的基本設定沒有多大變動,所謂的Zombie,姑勿論是病毒感染還是落降頭,隨著個人意識的喪失,它就變成失去社會能力的「生物」,然後淪為依循本能覓食的瘋狂動物。有些戲將它們描述成飛毛腿(《28日後》),或是引起蝗禍一樣的行動力(《World War Z》),但基本設定大致上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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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的活死人則有點不同,屍變後喃喃自語,不但會說人話,而且都執意早塵往事。譬如,長年堅守交通規則的的士司機,誤中屍毒後放狂駕駛,好像要釋放生前積累的怨氣。總言之,電影呈現出由怨念而生的活死人,根據佛洛依德的夢理論,它們是失去了意識審查功能的無意識機器,這群活屍不是病毒操控,而是被混亂無章的社會指令所佔據。接照馬克思的區分,原初的動物世界屬於第一自然,社會化即是第二自然,那麼西方塑造的喪屍形象是重返第一自然狀態,失去了第二自然的面向;《喪》的活死人即是第二自然的產物,它們既非完全社會,也非倒退至自然。《喪》的「社會格」盡在於此,有別於傳統zombie films,《喪》透過「喪屍」這個載體,不僅無形的病毒和驅動力,更有各種社會異化的現象,例如生前是購物狂的女人,死後還要衝去商場購物。

(三)

說了這麼久喪屍類型的分別,到底電影想借活死人故事說什麼道理呢?儘管劇情的架構上有點改動,但角色的基本設定沒有更變,鈴木英雄依然是一名廢渣,三十幾歲人還要當別人的漫畫助手,卻幻想自己終有一日成為漫畫大師。他平日以杯麵充飢,就連女友也瞧不起自己。突然間,整個日本爆發可怕的喪屍疫症,眼前的世界崩解,鈴木英雄帶著自己的珍藏來福槍,付起(自以為)守護學生妹(有村架純 飾演)的使命。

任何人看到這裡,即使沒讀過原著漫畫,也知道《喪》是見證廢柴成長的血淚史,只是主人翁不再是野比大雄或碇真治,換成是鈴木英雄和他手上的來福槍。若然你對日本動畫不甚了解,不要緊,我想你一定睇過周星馳的《破壞之王》,沒錯,就是那種小人物「遇怪魔我即刻變大過」的勵志故事。正當群屍亂舞,社會禮樂崩壞之時,人人都想獲得英雄手上的槍,企圖槍桿子出政權,唯獨鈴本竟遵守法律,即使有槍在手卻不敢開槍,不會發施號令。整部電影的最後張力就在一點:到底「老好人」英雄能否鼓起勇氣開槍呢?若然抽去了虛構的情節,換成今天的南海局面,你會以為鈴木英雄是受安保條約約束軍力的日本,開槍還是不開槍,未知創作者是否有意指向新安保條修定案風波呢?總括而言,《喪屍末日戰》提供了一種新的喪屍形象,至於電影的深層思想方面嘛,還是少談政治為妙,結果我將自己的怨氣,隨著把票尾扔向塞滿爆米花盒的垃圾筒而消逝。

* 文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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