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時代,銀幕記憶:評新書《霞哥傳奇:跨洋電影與女性先鋒》

《霞哥傳奇》令我驚喜和感動。它既是一份重要的歷史文件,又是一次動情的回憶。在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南華第一女導演」伍錦霞的足跡盡在眼前,可以作為民國時代中國電影發展的一部分來審視,但是霞哥時代的大銀幕上,又演繹著從二十世紀初華裔闖蕩荷里活的故事,到二、三、四十年代不斷變化的中美關係、華人地位和女性在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書中最出色的部分,無疑是大量的第一手資料。香港城市大學的魏時煜教授和著名電影人、評論家羅卡,在文獻搜索之外,探訪了伍錦霞的親友及合作夥伴,在書中結合了歷史綜述、學者分析,通過伍錦霞收藏的照片、劇照,以及對霞哥的報道,展示她的一生,也呈現了她同時代的跨洋和女性先鋒。

《心恨》中韋劍芳梳妝一幕

《心恨》中韋劍芳梳妝一幕

一生男裝的南華第一女導演

書名中的「霞哥」來自於友人對伍錦霞的稱謂。她生長於三藩市,21歲就在荷里活日落大道租下片廠監製了「首部彩色華語聲片」──《心恨》,一部關於粵劇女伶和愛國飛行員的戰時愛情故事。緊接著,霞哥擕片跨洋來到香港,1937年初,22歲的她就第一次作為導演拍攝了愛國電影《民族女英雄》。此後,霞哥在香港和美國兩地又編導了9部電影,到1961年以《紐約碎屍案》退出影壇。後來霞哥遷居紐約開設數家中國餐廳,生意興隆,同時還是一位可依靠的前輩,盡力照顧每一位從香港來探訪的粵劇伶人和電影明星。

三十年代後期霞哥經歷了香港電影的第一個黃金時期。當時在香港她因能講流利語、有愛國心、「荷里活監製」的名聲而廣受媒體喜愛,報導中常稱她為「中國第一位女導演」及「中國唯一的女導演」。《霞哥傳奇》中明確指出這是一個錯誤,因爲上海女演員謝采貞在1925年為當時的南星電影公司導演了《孤難悲聲》;而在美國,則有華裔女性黃女娣,則早於1916年就自編自導自演劇情長片《關武帝》。在霞哥之後,香港還有尹海靈這位從香港起步、又去新加坡拍華語和馬來語電影的女導演。所以稱伍錦霞為「南華第一女導演」更為恰當。為什麼要深究這些?我以為魏時煜和羅卡要做的,是要呈現早期電影人、特別是那些「跨洋」的女性先鋒與中國之間的聯繫,同時梳理華語女導演的脈絡與世界女導演歷史間的互動。

全書共五個章節,從「金山女兒電影夢」、「跨洋華語電影人」、「多事之秋到香江」、「金山與香江之間」、到第五章「海島海岸間穿行」,寫得很美很樸實,且帶有絲絲的憂傷。字裡行間帶著你穿梭二十世紀早期的香港、三藩市、荷里活、檀香山的電影世界,以華裔女星黃柳霜、楊愛立作為華人在美國境遇的種族標杆,和荷里活黃金時代的唯一女導演桃樂西.阿茲納的經歷為性別標杆,來反觀伍錦霞作為一個華裔女性及女導演的存在,讓我們能夠認識這位在香港和美國拍粵語片的女導演的獨特之處。

黃柳霜

黃柳霜

歷史記錄和個人視角

這本書的起點,是在三藩市機場附近的垃圾箱裡發現的原本屬於伍錦霞的四本相簿和上百張劇照。作者花了四年時間尋找受訪者,作為讀者,伍錦霞的妹妹伍錦屏的回憶,年過九旬的著名歌星、電影明星小燕飛的故事,當時92歲高齡的前粵劇演員吳千里的敘述,以及六十年代紅星馬金玲的感慨,都讓我感動。這些不僅是他們在鮐背之年對霞哥和英氣勃發的當年的追憶,也是對一個文化繁榮的金色時代的還原。想到現在內地各種「抗日神劇」普遍缺乏的文學素養和歷史考證,更加感嘆於本書作者所呈現的歷史畫卷。

當時美國有《排華法案》限制大部分華人的出入境的自由,電影界還有海斯條例,規定銀幕上不能混種族通婚,黃柳霜作為華人演員,在荷李活受到各種局限,不能在賽珍珠描寫中國的電影《大地》中扮演女主角,而只能被邀請扮演全片唯一的反面女角,同樣充滿愛國心的她拒絕了這個邀請!令我覺得諷刺的是,荷里活銀幕上的「蛇蠍女郎」黃柳霜,實際上是才華橫溢、民族意識覺醒了的女性,她留下的大量文字都證明了這一點。這些歷史背景常不為人所知,即當時的華人在荷里活面對的現實。魏時煜曾在訪談中說,她在敘述伍錦霞的故事時,把黃柳霜的故事作爲副綫,部分原因是因爲伍錦霞並沒有留下書信或日記。我由此推想,還原伍錦霞的世界,對兩位作者歷史聯想和推理能力是很大的考驗。本書也像一份縝密的論文,提出伍錦霞的傳奇從中日戰爭的時代背景而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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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青青電影》關於伍錦霞的報導

1939年《青青電影》關於伍錦霞的報導

這可能也是爲什麽書中詳細比較了伍錦霞與同時代的美國女導演桃樂西.阿茲納:兩人有著相似的打扮,都是公開的女同性戀者。留著「男孩子氣」短髮、身邊常常伴隨著粵劇女伶,霞哥的形象也令這本書凸顯女性主義色彩。作者之一的女導演魏時煜,對伍錦霞的女同性戀身份似乎並不願簡單地符號化。在我看來更有意義的是,伍錦霞和阿玆納提供了女性在男性爲主的職場中,她們所應該維繫的職業裝束、女性工種和工作作風等問題。魏時煜在書中說的「男性的作風更能夠讓電影行業接受有關,而這並不是她成功的關鍵。」這句話引人思索。我注意到伍錦霞的勤奮、富裕的家境、父親的投資等等因素,都對於她能從事電影工作,特別是當導演,是非常重要的外部條件,而同時戰爭又給她的電影題材注入了生命。或許也可以說,霞哥是幸運的。不過她死後一度被遺忘多年,她的「傳奇」今天能夠成書,也需要一些幸運(比如偶然獲得照片)和勤奮。

《霞哥傳奇:跨洋電影與女性先鋒》的兩位作者,曾在兩年前合作完成了紀錄片《金門銀光夢》。作者說因爲影片能夠容納的信息有限,伍錦霞收藏的很多圖片都未能用到,因此這本書既可以自成一格,也可以和紀錄片相互對照。這本書中有一段很重要的香港電影歷史,同時又包含從荷里活來的影響,由歷史悠長中華書局出版,配以精美的印刷和綫裝,加上作者和分析方法也具有香港文化貫通中西的風采,的確提供了一個美妙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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