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界》禁制之外,穿越邊界的邊陲之聲

《邊界》(Boundary,2013)是泰國導演 Nontawat Numbenchapol 的紀錄片作品。這部作品,可說是「未演先轟動」,2013 年影片完成即將要在泰國放映時,卻被泰國政府下令禁演,理由是影片的內容有誤導觀眾,挑起政治糾紛之嫌。而通常這類被政府禁演的影片,總也為影片本身帶來不少矚目,我當初正是因為被禁演的消息,才得知這部以發生在 2010 年泰國紅衫軍、黃衫軍之爭為背景,探究泰柬邊境的神廟歸屬權之爭的難得作品。

這部紀錄片的拍攝,源自於 2010 年一連串發生在曼谷市中心的反政府示威,紅衫軍不滿當時執政的總理阿披實(Aphisit Wetchachiwa),未獲多數民意便握有權力,於是在街頭聚集,要求總理下台。不料,政府卻聯合軍隊進行暴力鎮壓,城市實施宵禁,流血衝突不斷,許多人在這過程中因而傷亡。《邊界》的開場畫面就在這場衝突發生過後一年的新年慶典上,人們興奮地倒數、狂歡,但一年前的同一個地方,才有人因為不同的政治立場而喪命。導演以旁白的聲音告訴觀眾,他認識了一位名叫Aod的軍人,在泰南服役,因為政府下令鎮壓紅衫軍,因而調派至曼谷執行命令。雖然這場抗爭是泰國近二十年來最嚴重的內部衝突,但《邊界》並不以發生在曼谷的政治事件為核心,鏡頭很快地便隨著導演與Aod的步伐,來到了Aod位於泰國東北地區的家鄉──地處泰柬邊界的四色菊府(Sisaket),城市與農村景致的對比立即顯現。為了爭奪這座位於泰國、柬埔寨邊界的古老神廟柏威夏寺(Preah Vihear Temple)的主權,泰國和柬埔寨紛紛派出軍隊,戰亂不斷,人民流離失所,被迫放棄家園。

柏威夏神廟在 1962 年由國際法庭裁定歸屬於柬埔寨,並於 2008 年計劃申請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本來這樣的作法讓泰柬兩國都能夠因此而發展觀光,但隨著泰國國內紅、黃衫軍分裂加劇,神廟主權問題便成為兩邊陣營互相角力的籌碼,國內的政治衝突拉抬到國際層級,支持執政黨的黃衫軍責怪紅衫軍丟失了具歷史宗教意義的象徵性建築,在一股愛國的國族情緒驅使下,導致兩國兵戎相對。而這場邊境之間的戰爭,讓生活在當地的居民深受其擾,麵攤大嬸氣憤填膺地抱怨著「本來兩國之間都會互通有無,我還常常做柬埔寨人的生意,兩國人就像是兄弟姊妹一樣,但現在,卻搞得如仇人一般。」在邊陲地區的「邊界」總是幽微,實際情況總是比我們以為的要複雜。在邊境服兵役的軍人們,面臨高度的人身危險,地雷爆破後在地上炸出的窟隆、牆上車門上的彈孔,下一秒是否會身首異處,沒有人知道。

《邊界》以沉穩的影像,不疾不徐地勾勒出地處國家邊陲的小人物樣貌,他們正因為地處邊陲──同時也是政治、經濟、族群處境上的邊陲,而更加脆弱、易受破壞,這些小人物的聲音幾乎難以被社會大眾聽聞;相較於居住在曼谷都會區的中產階級,這些生活在泰國東北農村的人們,卻得要承擔曼谷政客爭權所引發的動盪。好比 Aod 無奈地說著「雖然支持紅衫軍,但是命令就是命令,必須前往曼谷執行驅離紅衫軍的行動。」居民們氣憤曼谷當局遠在天邊製造戰亂,卻讓位於邊界的人民承受生活的不便與生命的威脅,而這不滿更與先前的紅、黃衫軍之爭,產生了疊合,讓彼此之間的衝突與「邊界」更顯複雜。

導演 Nontawat Numbenchapol 拍攝此片的初衷,是希望讓這些一向無權發聲、身處邊陲的人民有機會表達自己的感受;透過《邊界》這部紀錄片,開創一個得以自我表述的空間,且不僅僅是泰國這邊的看法,Nontawat 更跨越邊界,前往柬埔寨拍攝,了解屬於當地的聲音。然而,有形的邊界或可跨越,但無形的邊界,卻才是真正難以克服的分野。在《邊界》這部作品裡,邊界,是多義的——它不僅是最表象的泰柬國界,它更是都市與農村、黃衫軍與紅衫軍、中部泰國與東北地區、中產階級與勞動階級、泰國人與柬埔寨人等各種不同「邊界」。Nontawat 的泰人身份,讓他在柬埔寨的拍攝相當不順利,兩國邊境關係緊張,他總被懷疑是間諜,在柬埔寨找不到當地人擔任嚮導,直到後來有位法籍柬裔導演介紹了一位曾在紐約留學的柬埔寨女性,才讓 Nontawat 以美籍華裔的身份喬裝訪談、拍攝。

雖然這樣的作為涉及了紀錄片拍攝倫理的問題,然而導演 Nontawat 認為,在這部作品當中,讓那些不被主流媒體、大眾看見聽見的人群發聲,才是他最重要的關懷;身份的喬裝,成為呼應著影片所要表述之人群「邊界」的突破,看似顯著的族群邊界無以跨越,但實際相處、溝通的實踐,卻足以為「邊界」兩邊搭建起溝通的橋樑。《邊界》不只記錄泰國居民對神廟主權事件的觀點,同時也探尋了柬埔寨人對此事的看法;神廟之爭,遠非一代所為,兩國之間在漫漫歷史長河中,經過長時間比鄰而居所積累的關係褶皺,在國家暴力粗暴的破壞之下,那細緻、幽微的人際網絡因而滿目瘡痍。

《邊界》在上映之際遭逢的禁演事件,亦反映了國家威權對人民施加的暴力。由於導演透過社群網站串連,引發社會輿論與國際關注,泰國電影審查單位終於改口否認先前的禁演決議,轉而要求 Nontawat 刪除片中提到「讓我們來倒數,為泰皇84歲祈福」的片段,便可通過審查,在泰國國內映演。在國家施加的壓力之下,Nontawat最終選擇刪減影片,以求這些位居邊陲的聲音得以讓更多大眾看見,畢竟,執政當局所擔憂的「誤導。恐引發人民分裂」橋段,並非 Nontawat 於本片關心的重點,特別是當人民早已因為政府的舉動而四分五裂時,作為一位紀錄片導演,所要做的便是盡可能以藝術的方式,呈現底層的人民樣態與聲音,將來自邊界的故事,傳講給更多人聽見。

「熱蔗-亞洲電影及錄像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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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界》
Nontawat Numbenchapol|2013|泰國、法國、柬埔寨
放映日期:2016年4月16日 (六)
放映時間:中午12時正
放映地點:永天台(香港柴灣永泰道70號柴灣工業城2期21樓2102室)
放映單位:Rooftop Institute (RT)  http://www.rooftopinstitute.org/jit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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