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離者之歌》:流水線上的金棕櫚

新晉金棕櫚得主《流離者之歌》最好地印證了今年康城電影節的平庸。這種平庸所刻畫的不僅僅是之前飽受爭議的選片品質,同樣也針對高安兄弟領銜的評委會最終所作出的無能選擇。

從任何角度看,《流離者之歌》無疑都具有一個誘人外殼。這是一部標準的「電影節」式電影:首先,它有一個表面上極富社會關懷的主題:影片講述了三個素昧平生的斯里蘭卡難民為了尋求政治避難而偽裝成一家人,並在巴黎舉步維艱地融入新的生活。另一方面,影片也延續了積克.奧迪雅(Jacques Audiard)電影一如既往的類型片元素:從2009年點綴著黑幫元素的《預言者》榮膺康城評委會大獎到2012年回歸法國情節劇傳統的《鏽與骨》。奧迪雅始終嫻熟操作著法國最一流的電影工業資源,並試圖在俗套的類型傳統中切入自己獨特視角,通過源源不斷向影片灌注社會性的方式體現他的人文關懷。正是這種借力於「類型片的人文探索」使得奧迪雅作品與法國大量以自然主義美學為綱,反映和批判社會現實的作者電影構成了鮮明的反差。

這類作者電影運用自然光、手持跟拍、無配樂的樸素視聽效果,以此為美學武器,彌漫著濃烈道德氣息。相反,同樣專注於社會話題的奧迪雅作品反倒有了一層既好看又詩意的外衣,他的影片緊貼現實但卻不拘泥於非渲染性攝影,傳統商業片有的視聽語言他也比較有節制地接受,比如在《流離者之歌》中,初到巴黎的迪盼在夜色中帶著螢光貓耳朵發箍在街邊一個咖啡館一個咖啡館兜售小玩具,奧迪雅使用了慢鏡頭加電子配樂的渲染式場景,讓螢光發箍首先在大銀幕的黑屏上閃現,再慢慢隱現出迪盼身影,視覺設計上極其新穎讓人印象極深。而奧迪雅扎實編劇團隊更是保證了他的影片都有張力十足的劇情或扭轉,而不是簡單對現實的「忠實」紀錄。

與表面上的精良製作相比,《流離者之歌》的問題是隱晦的,也是深層次的。觀眾無法從內心深處感受到震動,這最能揭開影片的內在缺陷,即它在表面上觸及了全球性的社會問題,刻畫了不幸的第三世界難民,但在本質上影片對現實漠不關心。與其說導演和編劇把對社會的觀察編織在一個有人文關懷的故事中,還不如說這是一場背對現實的創作,反過來從現實裡尋找相關的社會元素填塞到劇本本身。通過這樣的社會性加工程式,影片有了一種假模假樣的政治姿態,無法掩蓋其居高臨下的姿態,想像另一個階層在別的時勢或會遭遇貧乏。這種貧乏在電影裡是對另一種生活缺乏實際的經驗,不過是陳詞濫調式的複述。

影片男主角迪盼來自於斯里蘭卡泰米爾反政府武裝猛虎解放組織,這個組織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成立,致力於在斯里蘭卡北部和東部建立泰米爾人的獨立國家,並在八、九十年代以刺殺和自殺式爆炸等暴力方式暗殺了印度、斯里蘭卡多位政要和敵對派人士,使斯里蘭卡陷入內戰,並成功攻佔部分領土。本世紀初,斯里蘭卡政府軍反撲,使猛虎組織逐漸分崩離析。到2009年,政府軍已經收回全部領土,而猛虎組織高層也幾乎被掃蕩一空。電影即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迪盼是猛虎反政府軍抵抗到最後的軍人,不僅在戰爭中失去了妻兒,也失去了自己唯一容身之地,被迫逃亡。與時下歐洲爆發的敘利亞難民事件有別,迪盼的軍人身份不僅為影片接下來的暴力埋下伏筆,且由於猛虎解放組織長期被西方諸國定性為恐怖組織,迪盼政治身份也比普通的受戰爭殃及而失去家園的難民來得更為複雜。

不過對於這一複雜前塵往事,導演似乎並不太關心,也著墨不多。在電影中段,迪盼夢見大象,以慢鏡頭形式呈現。這大象隱喻地經代表了一個歐洲中產階級的作者導演對南亞世界戰亂和痛苦回憶所能懷有的全部想像,至於影片開場那幾個映襯在椰子樹下具有南亞情調的拍攝場景,也只是為了交代這三個素不相識的「難民」是如何臨時拼湊成一家人的:女主人公雅麗妮原本試圖找其他家庭成員到英國去,卻被迫為了逃出斯里蘭卡而從路邊隨手撿來孤兒伊萊婭,搭上迪盼,三人偽裝成護照上已經死去另外一家人前往法國。而法國這個西方大國對前殖民地最慷慨,也是最飽受移民問題困擾,亦是影片主要故事發生的場所。

另一位金棕櫚得主阿必迪拉.堅志澈(Abdellatif Kechiche)(《接近無限溫暖的藍》[Blue is the Warmest Colour],2013),本身有移民背景,後來在法國生活,他的早期作品全部對準北非裔移民,對較之下,奧迪雅對這「一家人」移民生活的描寫是不痛不癢的,非常局促。堅志澈深入移民家庭內部,通過家庭中不同年齡、背景個體在法國社會的角色,剖析移民族群的傳統習俗和心理結構與法國現代社會之間的矛盾,並從經濟、犯罪、情感等多個向度觸摸法國社會正在發生種種現象。《流離者之歌》卻構造了一個完全與法國社會隔絕的封閉敘事環境,除了剛搬到巴黎時販賣小商品和到移民局尋求政治避難的段落,影片重心落在迪盼一家人所搬到的巴黎郊區——兩幢與毒品交易及黑幫活動有瓜葛的住宅區裡。幫會風雲,這是奧迪雅非常熟悉主題,也回歸到導演標誌性暴力元素中。

然而問題就在於,巴黎郊區真的如奧迪雅所描繪那樣嗎?是一個充滿著毒品、犯罪和幫派械鬥的別樣世界?顯然,奧迪雅對現實描繪是刻板而又簡陋。《電影手冊》嘲諷,這種對巴黎郊區的刻畫,只是不動腦筋、複述電視和報紙對巴黎郊區的想像,而做出這些新聞報導的中產階級媒體人並不真正瞭解那些地方。像《流離者之歌》這種表面上帶有左翼平權關懷的電影,實際上是在助長人們對移民刻板想像,甚至是在幫助極右翼的勒龐陣營拉選票。在《電影手冊》看來,電影「要麼是私人的藝術表達,要麼是文化產業的產物,後者應該大方承認而不是變花樣想讓人相信那些標準產品就是藝術作品」。《流離者之歌》就是一個不真誠的典型,明明是文化產業可以量化的標準產品,卻總是想方設法要把自己包裝成藝術品,甚至堂而皇之去康城這樣的藝術舞台騙取無上的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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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郊區,迪盼找到了一份為街道看門、清潔和收信的工作,也為法語不通的「妻子」耶妮莉找到一份為幫派小頭目的殘疾叔叔燒飯、打掃的保姆工作,而他們的「女兒」則要在新的學校學習新的語言,結交新的朋友。這段劇情分別從三個人的視角平行出發,展現了這個不受血緣所束縛的家庭在融入新社會時各自困境,以及因這種困境所導致的成員之間的疏離、誤解和衝突。迪盼無路可退,只能選擇忘記過去,遠離戰場,在法國開始新生活,但年輕的耶妮莉卻心有不甘,她本可以去英國與親人團聚,開始新生活,卻要在法國學習新語言,平白照顧一個「女兒」,還多了一個硬按在自己頭上的中年丈夫。迪盼拒絕猛虎組織在海外重新結集,態度堅決,而耶妮莉則不顧政治避難的申請結果,企圖逃往英國,箇中背負著巨大的道德包袱,畢竟她這一走,就會連累另外兩個「親人」。電影對家庭充滿張力關係的描摹雖有細膩,但卻多少有些老套,反而耶妮莉與幫派小頭目之間因語言和身份巨大區別而碰撞出生活瑣事卻十分點睛和動人。顯然,她從這個危險的男人身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並也因此產生了一種一廂情願的曖昧情愫,在整部影片裡,這段簡單、真摯而又微不足道細微情感是脫去所有人社會身份之後最自由的,也是最本能的。但也正是這段莫名不可細說的情感,影片在結尾做作把所有人拖回到「戰爭」的暴力狀態中。

事實上,暴力問題不僅是影片始末相互照應之處,也很可能是這個巧妙劇本的出發原點。無論是斯里蘭卡動盪政治局勢所引發的連年戰亂,還是法國街區毒販們之間的幫派械鬥,正如影片中的台詞,或許大小有別,但本質卻沒有絲毫差異。《流離者之歌》的噱頭也源自於把兩種看似毫無關聯的暴力事件,通過這三個難民的人生際遇牽連起來,使觀眾從電影悖謬的敘事裡,看到暴力如何在世界各個角落運作。迪盼因經歷戰爭,明白和平生活不易,百般努力在兩幢住宅之間劃定「停火線」,爭取和平生存空間,卻最終仍舊為了「妻子」陷於幫派之間暴力爭端而重返戰場,開啟了一場血腥殺戮。誠然,這段機智、果敢,孤膽一人橫掃敵巢的最後一戰頗為好看,也極具《稻草狗》(Straw Dogs,1971)結尾暴力反轉的氣勢,但細想卻缺乏《稻草狗》中德斯汀.荷夫曼一再被冒犯後積累起來的暴力動機。畢竟,迪盼是幫派之爭的局外人和旁觀者,而「妻子」危險遭遇導致其大開殺戒則過於誇張。如果抽去片尾那個不切實際的荷里活式的大團圓結局(男女主人公假戲真做,締結良緣,擁有了新的孩子開始了新的生活),細想迪盼這番大屠殺所可能招致的現實命運(牢獄之災抑或是軍人身份曝光被遣返回斯里蘭卡送死),影片創作者強作戲劇性而假借社會題材來裝點門面的企圖心就昭然若揭。

反過頭去看,是不是斯里蘭卡難民?究竟遭遇了怎樣的移民苦楚?這些似乎都是無關緊要的。因為故事早就寫好,現在只需要套上一個能體現創作者社會責任心的好看外套就大功告成了,至於現實如何?奧迪雅和他的團隊並不關心。而據說他已經開始尋找下一個第三世界國家為他下一部電影節類型片尋找靈感了。

* 鳴謝安樂提供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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