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前言──人道浩劫的見證與紀錄

2015年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終止的七十周年,各國紛紛舉辦了一系列關於這個戰爭所帶來之痛苦過程與解放成果的紀念活動,其中,尤其是涉及到德國納粹所設置之數個死亡集中營(Death Camps)的解放日最具有代表性(如俄軍解放奧茲維辛的一月廿七日、美軍解放達郝集中營的四月廿九日等等)。這些集中營涉及的暴行,符合於一戰所定義之「違反人類罪」(Crimes Against Humanity,基於國家、種族、宗教或某種意識形態,而對他者進行肉體上消滅或政治上虐待),在二戰法庭中首度形成判例。然而,這些人道浩劫本身,卻往往沒有適切的見證者與影像紀錄文件,足以讓世人知曉事件發生的確切經過,形成當代紀錄片影像工作者持續試圖去化解的難題。

所謂沒有適切的見證者,是在於像毒氣室這種程度的滅絕方式,是幾乎沒有倖存者可言的,歷史中餘下的猶太生還者,往往是在前往集中營途中的脫逃者,或是在集中營中受黨衛軍指使的被奴役者,此二見證者皆未經歷真正的毒手而生還,凡得見此人道浩劫場景的人必是死亡而無法作出見證,此乃見證之適切性的兩難。而所謂沒有適切的影像紀錄文件,則是因為當時為數極度少量的影像文件,皆是由黨衛軍方所拍的破碎畫面,對整體事件的解說甚至是連進行補充的功能也難有。上述兩個難題,也就是歐陸哲學界對於「不可再現性」之辯的基本問題,而晚近的許多紀錄片工作者在拍攝此議題或其他國家的屠殺罪行或人為慘案時,也或多或少地涉及到了這個問題。經過充足的追查與長期的跟拍,拍出了對如呈現納粹集中營的《浩劫》(Shoah)、赤柬集中營的《S21》,或中國文化大革命的《星火》藝文群體,或當代中國游民群體的悲慘遭遇。

因為事實的難以見證,於是拍攝《浩劫》的克勞德.朗茲曼(Claude Lanzmann)會說:「我並非紀錄了影片之前就存在的事實,我必須創造那個事實。」(見王瑜君〈記憶的搏鬥與見證的困頓〉一文),而潘禮德(Rithy Panh)的《S21赤柬殺人機器》則大量利用了「重演」(re-act)的手法,讓之前擔任過劊子手的S21成員重返集中營現場,要求他們當場重複施作當年的暴行(見陳平浩〈多層視框之中的廢墟灰燼與塵埃〉一文)。也因為影像文件的無從取得,於是潘禮德與《尋找林昭的靈魂》、《星火》的導演胡杰皆取道了大量的書信、字白書與繪畫的油彩,讓力透紙背之筆與畫刀將心靈的圖像逐漸顯影(見張潔平〈在黑暗時代尋找精神高地〉一文);或是《挖眼睛》的徐童,不僅拍攝了案發現場遺跡的黑白照片,還配上了瞎眼的二後生「見證」自己雙眼被挖的淒厲唱詞(見房慧真〈在黑暗時代尋找精神高地〉一文)。此類紀錄片的見證與紀錄的另類操作,使得對於確切人道浩劫場景的視覺見證(witness)本身,更多了一層被攝者和觀看者的身體參與感(withness)。

紀錄片,常來自於文件化(documentation)的歷史熱情,而這種文件的肉身化(embodiment)傾向,卻在21世紀慣常以視頻與微電影進行收視的環境中產生了挪移和變化。然而,恰巧也就是在此對於上述人道浩劫的「專屬再現模式」的破除與更新,也才能進一步去理解我們在這個世紀中去理解這些見證與紀錄如何被資訊美學所構成的嶄新事態(見楊成瀚〈詩學演算,或美學的詩性表述〉一文)。

* 原文刊於《Fa 電影欣賞》第160、161期(2014年秋、冬季號),誠蒙作者允許轉載

【目錄】
003 編輯室報告
影史縱橫 Through the Film History
004 另類展示:紙上談聯邦影業|陳瑩潔、魏綉芬 作 
017 聯邦物語|林亮妏 作
020 香港有個荷李活(1958-1978):電影狂人、導演、明星、編劇|黃建翰 作
030 國民爺爺田豐:第51屆金馬獎終身成就獎得主|陳煒智 作
033 聚散有時:訪馮寶寶|陳煒智、薛惠玲 專訪
050 台灣新聞紀錄片舵手:台灣電影製片廠導演楊文淦1997年口述|李道明 訪
專題I Special IssueI
【國際紀錄片影展與論壇】
060 整合教育、產業與資金,聚焦世界紀錄片: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IDFA)|陳詩珊 作
068 故事和影像的英國紀錄嘉年華:雪菲爾國際紀錄片影展(SDFA)|蘇士允 作 
071 小川紳介與亞洲紀錄片: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YIDFF)|阿部‧馬克‧諾奈斯(Abé Mark Nornes) 作|沈孟潔 翻譯
073 亞洲華人的十年:訪CNEX國際華人紀錄片影展策展人賴珍琳|徐明瀚 訪、胡絢雯 整理
081 客觀性之死:遊牧影展是如何變成紀錄片影展的?|大衛‧弗雷澤(David Frazier)作|沈孟潔 翻譯 
085 落葉與歸根:國際藝術紀錄片影展在柏林與嘉義|王焜生 作
089 紀錄片產業與國際接軌的機會與方式:2014新北市紀錄片國際論壇紀錄|主持人:吳凡Wu Fan/台灣 Taiwan與談人:施悅文(台灣)、吉澤朗 Akira Yoshizawa(日本)、裴基亨Kenny, Kihyung BAE(韓國)、王其霞Ong Hee Yah(新加坡)、Chaitali Mukherjee(印度)、張贊波(中國)整理:牽猴子整合行銷
108 國際紀錄片影展清單|徐明瀚 整理
專題II Special IssueII
【人道浩劫的紀錄與見證】
110 專題前言-人道浩劫的紀錄與見證|徐明瀚 作
111 記憶的搏鬥與見證的困頓:克勞德.朗茲曼的《浩劫》(Shoah)|王瑜君 作 
117 多層視框之中的廢墟灰燼與塵埃:潘禮德的紀錄片《S21赤柬殺人機器》|陳平浩 作
122 在黑暗時代尋找精神高地:胡傑歷史影像記錄15年|張潔平 作
127 流浪記:徐童「游民三部曲」與《挖眼睛》的離散敘事|房慧真 作 
131 詩學演算,或美學的詩性表述:論不可再現性之爭和微電影的政治|楊成瀚 作
媒材跨界 Media Crossover
135 人的風景:訪婁燁|谷浩宇 訪問、整理
當代華語電影 Contemporary Sinophone Cinema
145 從讀小說到聽電影:韓寒《後會無期》中引用對白與音樂的域外情懷/空間|陳智廷 作
147 當電影內外互為畫外音:談《黃金時代》與《她認出了風暴》、《蕭紅》創作和史實間的互文性對照|吳牧青 作
當代世界電影 Contemporary World Cinema 
153 長鏡頭與「非人中心主義」:訪是枝裕和|吳怡芬 採訪、整理
經典電影Classic Film Review
159 生死無盡,愛戀有時:殺手、硬漢、武士、黑色電影的性別變貌與敘事|王冠人 作
台灣電影新視角 New Perspectives of Taiwan Cinema
163 反諷,從寫實出發:訪萬仁|川瀨健一(Kawase Kenichi) 訪問|陳宛頻 文字整理
書評書介 Book Review
171 安靜的沉澱:是枝裕和《宛如走度的速度 我的日常、創作與世界》|吳怡芬 作
174 一則傳奇的拼貼與重返:試析三部關於李香蘭的專著|彤雅立 文
177 眾口爍金,後設敘事與口述歷史的交鋒:評李檣的電影原創劇本《黃金時代》|黃儀冠 作
180 電影期刊室˙專題選介
鄭秉泓專欄:台灣電影變幻時 Ryan Cheng Column:A Time of Changes for Taiwan Cinema
182 藝術紀錄片導演的心靈
林木材專欄:筆像攝影機一樣 Wood Lin Column:The Pen As A Camera
186 記2014北京獨立影像展
國家電影中心動態 Chinese Taipei Film Archive New Update
188 活動回顧
190 活動預告
191 新進館藏:影片、文物與圖書
196 Table of Content and Summary of Film Appreciation 2014 Autumn& Winter 160-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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