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抗壓迫的鏡頭──Chris Marker與「自下而上」的工人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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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貧窮尚存,你就不算有錢
只要憂愁尚存,你就不算快樂
只要監獄尚存,你就不算自由

這幾句旁白來自Chris Marker於63年的《美好的五月》(Le joli mai)。電影中,Marker對巴黎城內各行各業的人進行訪問,表現了在亞爾及利亞戰爭完結後,法國社會的眾生相。電影是為60年代真實電影(Cinéma vérité)這種混合類型的一齣代表作;將社會現實、作者觀察、記錄和平民的想像湊合起來。

《堤》

在香港,Chris Marker的電影不容易找,連以齊全見稱的某幾處老翻集中地都甚為罕見。但當然,Marker的幾部作品都大大受到稱頌,尤其是《堤》(La jetée)這部幾乎都由照片組成的「影像小說」,充分地滿足了文青對詩意、回憶、幻象的嗜慾。另外一部《沒有太陽》(Sans Soleil)則屬導演的另一強項──遊記電影(travelogue)。長年的異地遊覽經歷,飽滿了Marker對落後國家與文化壓迫的高度關懷,從50年代起,先後在中國、古巴、以色列和西伯利亞拍攝這類集嚴肅和日常於一身的影像實驗。當時的這種實踐加上亞爾及利亞戰爭和越戰跟二戰後的政治局勢,反映了那年代,批判知識分子甚至所謂新左翼在抗爭上往殖民主義或美帝文化的轉向。

到了60年代中期,Chris Marker的行動傾向已令他超出一個純粹作出文化批判的「影像詩人」。由六七年起,Marker開始倡導激進的電影創作,試圖通過集體的合作,以電影宣示政治社會理念。與幾位知名導演,如Claude Lelouch、William Klein、Alain Resnais、Joris Ivens等組成SLON(新作品啟動合作社)前後便製作了《遠離越南》(Loin du Vietnam)這部抗議越戰的電影,往後的作品亦涉及到五角大廈的抗議行動、古巴的糖廠暴亂事件、蘇聯政權等等。

Groupe Medvedkine

值得留意的是,在67年2月,在法國東部城鎮貝桑松(Besancon),三千名製衣廠工人聯合起來佔領了當時法國其中一家最大規模企業──Rhône-Poulenc旗下的Rhodiaséta工廠。這是法國自1936年起首宗工廠佔領運動,並維持了超過一個月。有別於通常的罷工,Rhodiaséta工人並不將目標定於工時、薪資及工作狀況等單一勞資利益協調。使得資方無言以對,工人們將佔領視為一場政治運動,宣稱當今的文化只為維持階級制度,並將底下階層排除在外,所以他們意在嘗試以自己的方式去表達當時的真實情況,達成一種工人自主的宣傳文化。有趣的是,這些工人原先是由當地的社區文化中心開始萌生起對文化的重視,例如其中一名工人,Pol Cebe,就將工廠的圖書館清空了然後換上經典的馬克思主義與共產思想的書籍供工人去聚集和討論,還和另外一些老師、工人組織起一連串的社區活動。例如演繹布萊希特的劇場、籌辦恆常的電影放映和讀書組。在這種氣氛底下,工人並非由知識分子領導並教化,反而,他們找尋適合自己的知識與革命養料。

當時,Chris Marker收到來自貝桑松的信件,問到他會否願意傳來一些作品讓他們作放映,同時邀請他到Rhodiaséta探訪。正在剪輯《遠離越南》的Marker二話不說從巴黎帶同收音、攝影師駕100公里到工廠會見Cebe等罷工工人。此後由67至71年,Chris Marker與一班完全沒有受過電影訓練或製作經驗的工人組成一個名為Groupe Medvedkine的實驗集體。“From below”──自下而上──是這個集體的第一宗旨,誓將表達的權力工具發給未曾擁有過的工人。《Classe de Lutte》就是六八年這集體共同創作的一部作品。

Classe de Lutte

知識分子在介入或接觸群眾時必然面對的一個問題:就是到底你要為他們帶來什麼?他或許可以教育工人拍攝;或者去演繹他們、為他們發聲,甚至是替他們塗上風格。然而,在《À bientôt, j’espère》(意即see you later)於工廠首映後─這是一部在佔廠初期拍攝,仍然是由導演主導的作品──工人們看後認為Marker過度浪漫化了他們的景況,甚至覺得自己被利用了。此後,就促成了Groupe Medvedkine。這個工人主導創作的群體,去解決此前工人作為對象的問題。經歷過失誤,Chris Marker選擇的是和工人們平起平坐、一起合作,好讓工人得以讓鏡頭對應現實,用電影表現他們處身其中的鬥爭。這就是Marker比起太多「電影詩人」值得去紀念的地方。

剛於自己91歲誕辰日去世的導演和不少左翼的名字都有連上關係,包括Dziga Vertov、Alexandre Medvedkine、有份參與製作《遠離越南》的Joris Ivens和與他合拍《À bientôt, j’espère》的Mario Marret都是曾經是共產黨員。長年來以七十年代智利政變為拍攝題材──包括《The Battle of Chile》、《The Pinochet Case》和《Salvador Allende》的政治紀錄片導演Patricio Guzmán就憶述Chris Marker對他的影響。有一次,Guzmán寄信給Marker訴說當時智利的政治亂局,他希望拍攝一齣紀錄片來揭示當地的寡頭政治與美國政府的聯繫,然而,由於受制於美國的貿易禁運,他們完全沒有菲林底片去拍電影!一星期之後他收到來自法國的電報,印著短短的一句:“I’ll do what I can. Best wishes, Chris.” 大約一個月之後他又收到一個直接由柯達廠寄來的包裹,裡面裝了4萬多呎,大約是14小時長的16mm黑白底片。

《沒有太陽》

這些,都是Chris Marker作為一個電影導演,較為受人忽視的面向,好些作品在及後亦不為廣傳。在網上其實不乏Marker的片子,取名自階級鬥爭這部《Classe de Lutte》也可在YouTube找到,但不操法語的人似乎注定不能原汁原味地感受這些充滿激昂的日子了。大師逝世後除了希望重新觀賞他的藝術技法外,更希望他跟他人鮮為人知的習作能再度影響和擴闊現今的所謂文化抗爭。

特寫克里斯.馬克

本名︰克里斯提昂.弗杭蘇瓦.布許.維勒納弗(Christian Francois Bouche-Villeneuve)
出生:1921年07月29日獅子座,於塞納河畔訥伊(Neuilly-sur-Seine)
生平:身兼作家/攝影師/紀錄片導演/複合媒材藝術家和電影散文家等身份。他的朋友和合作夥伴如雷奈(Alain Resnais)喜歡稱他為二十一世紀男人的原型。
死亡:2012年07月29日,享年91歲

* 原文刊於《破報》,誠蒙作者允許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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