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俠》去死吧! ── 一場庸才的心魔交戰





可預見的是,在整個美國電影工業中,「超人片」即所謂「超級英雄」(Superhero)系列的作品,在任何年代都會重拍,都會大收旺場,九十年初Tim Burton執導的《蝙蝠俠》,走的是科幻美感路線,到零五年Christopher Nolan的「下一代」《蝙蝠俠》,則破格在「超人片」中講道理,談正義與邪惡,討論超級英雄與凡人的價值觀。兩者各有賣點,同為經典。而更徹底商業化的生產模式,就是Marvel近年致力打造的復仇者聯盟(Avengers)系列,它企圖將鋼鐵俠(Ironman)、美國隊長(Captain America)等一眾超級英雄,像上世紀的蝙蝠俠(Batman)和超人(Superman)般品牌化,續集長拍長有,互相Crossover票房又可大賣,二零一五年才剛開始,復仇者聯盟的系列電影已經有十多部正在拍攝,可以一直排到二零四六。

然而,不得不說《飛鳥俠》這部關於被時代淘汰,關於「過氣」的電影,卻狠狠摑了這個時代有如當紅炸子雞的「超人片」一巴掌。

相信沒有第二,《飛鳥俠》之所以成功的最大原因,就是Michael Keaton的主演。不是說Michael Keaton的演技無人能及(戲裡男配角Edward Norton就比他才華橫溢得多),但是,試問這部講述「過氣超人片男主角」內心掙扎的作品,誰比Michael Keaton更合適?《飛鳥俠》根本是為Michael Keaton這個九十年代「過氣」的《蝙蝠俠》所度身打造的劇本,不只有著自傳色彩,還實現了文本與現實的互涉(事實上片中亦赤裸裸地指名批評了近年爆紅的《鋼鐵俠》和《蜘蛛俠》系列作品)。

《飛鳥俠》亮眼的地方很多,似是而非穿梭舞台前後的一鏡直落長鏡頭,像幽靈般以畫外音出現的「飛鳥俠」,「戲中戲」搬演了Raymond Carver的《當我們談論愛情時我們在談論什麼》同時跟故事本身有所呼應,然而,筆者始終還是無法離開主人公Riggan與飛鳥俠這個「心魔」之間的較勁,全片最為筆者驚歎的,就是這場自我的掙扎角力。

飛鳥俠之於Riggan的身份,其實相當複雜,而且經常自打嘴巴。當然,這樣的「心魔」顯得更為病態而且耐人尋味。表面看來,飛鳥俠就有著「朋友」和「敵人」兩種化身。有時候,飛鳥俠是Riggan的「閨密」,是內心的戰友,這呼應了Riggan心裡的自命不凡,獨自一人的時候,他就幻想自己是擁有超能力的天才;但有時候,飛鳥俠是Riggan的「眼中釘」,他象徵Riggan以往是商業片巨星的風光一面,庸俗、勢利、囂張但無內涵,而Riggan認為這種商業把戲下的形象並不是真正的自己,他一直深信自己為藝術而生,不屑與飛鳥俠為伍,而且飛鳥俠更是他無法擺脫的人生污點。

飛鳥俠的身份遊走於「朋友」和「敵人」經常轉換,雖然兩個身份有如天使與魔鬼的內心戲,都似乎正指引Riggan走向「心裡渴望成為的自己」,然而,飛鳥俠並不單單是一種象徵原始慾望的本我(Id)的擬人化。首先,飛鳥俠顯然不是與生俱來的,他是Riggan昔日演過紅極一時的超級英雄,當然也可以說後來Riggan真的把飛鳥俠(以及這個角色的超能力和傾城的成就)當成了「心裡渴望成為的自己」,然而,飛鳥俠某程度上更像誘其沉淪的「路標」,是一個與他對立、邪惡的巨大符號。這正是大他者(Other)的概念,如此理解亦更能確立Riggan與飛鳥俠的關係,因為任何一個主體的慾望,其實都不是自身的慾望,而是正要滿足大他者的期許,所以我們可以發現,Riggan多年來疲於奔命地與之交戰的「心魔」,其實並非源於自身,既不是什麼藝術的使命感,也更不是什麼人生的終極意義,而是簡簡單單亦很直白地源於昔日票房大賣的「超人片」所賦予,是背後有著整個電影工業符號在運作的大他者在掌控。說得很複雜,其實卻很現實,就是一個過氣演員,骨子裡懷念當年的風光,想鹹魚翻生再嚐一次,但打死不願承認,於是就去搞藝術、搞看似高尚的舞台劇,然而,飛鳥俠就是一條狐狸尾巴,拆穿了他不過是用一個迂迴的方法,做著一件最庸俗不過的事。

全片最後一個畫面,飛鳥俠則不再是「朋友」和「敵人」,也不是「心魔」,而是一面鏡子。舞台上那一槍並未成功殺死Riggan,但不妨視為是其主體的閹割,就在Riggan照鏡視察傷勢時,他同時發現飛鳥俠正蹲在馬桶上,象徵兩者已二為一體,而Riggan亦恍然明白到,他自命不凡的同時,自己純粹是個庸才,甚至可以說,正是他作為一介庸才,才有著這些自命不凡的念頭。

另一個在《飛鳥俠》中談到的「對立」,是藝術與商業下的創作。然而,兩者在故事中並不是雅與俗,而是俗,以及俗,是不同維度上的俗。在酒吧那一場戲,編劇拋出法國文豪福婁拜的名句「無創作才華的人才會去寫評論」嘲笑老屎忽藝評人的招搖撞騙、不學無術,但同時,老屎忽藝評人又對Riggan以商業英雄片走紅極為不屑,直斥「庸才如你別妄想搞藝術」,兩者形成了互相俗化的撞擊。

誠然,《飛鳥俠》沒有一個角色是真正的高尚和優雅,藝評人是有如「文妓」的老屎忽,Edward Nortan飾演的Mike似有才華但完全搗亂,持才放曠,與Riggan做對手戲的亦是個新手女演員,而Riggan自身也當然是一介庸才。整部電影說的,就是一堆庸才互相貶低,又各自假裝活得很不錯的鬧劇。

不過,筆者對Emma Stone將一格廁紙比喻為人生的對白實在情有獨鍾,戲中每個角色都各自姿整地自命不凡,實則「扮勁」,然而,她卻將整個宇宙比喻作一卷廁紙,是完全否定了才華與成就,有無才華、任何成就,其實都是一格廁紙,是庸才的自況,境界卻相當之高。筆者猛然想起香港詩人陳滅的一本詩集,其名就叫《市場,去死吧!》,其實真不失為《飛鳥俠》這電影的副題,當然,Riggan是更為消極而癲狂的庸才,在他眼中,是《才華,去死吧!》、《名氣,去死吧!》才對。

在電影的尾聲,主人公Riggan也真的想去尋死,無法擺脫庸才的身姿,死亡對他來說是一種昇華,同時也是困局的終結。然而,故事迎來諷刺又幽默的結局,他不但沒有死,而且錯誤地將庸才一秒變成天才,卻不是因為自己的實力,亦不是因為商業上有多成功,與他的舞台劇完全無關,僅僅是誤打誤撞,就在網絡爆紅。就在眾人突然對他另眼相看之際,他卻表現得無所適從,就在揭開傷口時,彷彿便發現到,其實飛鳥俠什麼都不是,還有那些想向世人證明的才華,追求已久的名氣,以及眾人的讚美,結果也什麼都不是。全世界都是俗人,其實並不可能令自己變得不是庸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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