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代號:孫中山》的政治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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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看了《行動代號:孫中山》,每一幕都是政治符碼,而且諷刺頗到位,害我看了一直痴痴傻笑,頗有《讓子彈飛》的意味,不過要包裝成娛樂片還是稍嫌困難。

聽說中國人看《讓子彈飛》都會直接聯想到許多政治的言外之意,但《行動代號:孫中山》這部片講的歷史可能連大部分台灣人都不太清楚吧(或說不適合以教科書的國民黨史觀觀看),要看完之後講出一堆言外之意還真是考驗觀眾的程度。

台灣很少有一次操控這麼多符碼且成功的電影,讓我這個喜愛玩符碼遊戲的觀眾看了大呼過癮。可惜現在好像還沒有比較完整的影評寫到這部份,所以就讓我以這個觀點來詮釋看看吧。至於為什麼非得用「政治」來解釋的問題,這很簡單,標題就有「孫中山」了,預告片背景音樂還用〈國際歌〉,還在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嗎?

我的基本預設是,阿左=左派=社會主義=中國共產黨,小天=青天白日滿地紅=中國國民黨=孫文,兩人的個性和詮釋角度即寓含本片對這段歷史的觀看角度。本片有個很大的特色,就是使用新人演員,故意凸顯他們的青澀演技,人物的性格也不停斷裂,大多時候根本不清楚他們想表達什麼,事件的動機和面臨抉擇的決定也不知所為何來,所以要包裝成娛樂片還是有點困難。但不覺得這就很像中學時讀歷史課本民初時期的混亂感嗎?所有人物都只有發生事件和單線薄弱的動機,根本沒人看得懂發生什麼事,教科書根本不期待學生看懂這段歷史,只想在一片混亂中宣揚蔣介石的黃金十年和北伐成功好棒棒。如果你連西安事變張學良為何要監禁蔣介石和國共內戰到底在打三小都不知道,當你看見阿左和小天在西門町街頭無緣無故扭打,打到觀眾都已經失去耐心,會不會產生一種模糊的既視感呢?

這就是這部片的特殊隱喻手法,暗示我們該清算腦袋裡混亂的歷史觀念了。我們都是被錯誤史觀洗腦的一代,是該讓我們對自己的「歷史」提出質疑了。

左派的誕生

阿左從一開始就代表被壓迫的「中國苦難人民」,不停地被上層階級(應該是班長)壓迫要交稅金(班費),即使只是如鼻屎般大一點的階級,都可以讓老百姓無地自容、苦不堪言,正是清末中國人民的寫照。以班費這種現代看來毫不起眼的名目來指稱稅金,一方面代表社會主義對於「群體」與「階級」的深刻痛恨,一方面諷刺社會主義的出發點小到愚蠢,看不到整體性。

阿左的無地自容,和後來自信滿滿的企劃、演練形成角色的斷裂,其實就是中國共產黨的發跡史。由農工群眾的走投無路、無地自容到揭竿起義,他們需要一套完整的思想方法,怎麼辦呢?只能去高中生熟悉的西門町找囉,西門町在日治時期就是重要的鬧區,至今仍然是年輕人接觸外來事物的窗口,就像中共未成立時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毛頭,只能在外來的思想中隨意翻揀。

挑面具的動作,正是選擇思想的關鍵時刻,但他們的挑揀標準,竟然只是價錢高低的選擇。他們選到了沒人要又便宜的「共產主義」,看起來非常新奇又超乎他們的美感經驗所及,說不出是好看還不好看,「反正只要可以拿來遮臉就好了」,十足作賊心態。賣給他們的人也提醒要看看是否適合中國人民,「戴久了會癢哦」,出於共產主義實事求是的精神,他們很認真地戴上面具試了又試,到底會不會癢呢?這也是那個鏡頭非常拖沓突兀又好笑的原因,因為他們無法意識到自己只是要「作賊」把老法統革掉,思想方法只要用一下東西偷到手就好了當然不會癢,重點是面具戴上去後就再也拿不下來了,你看,這不是癢到現在了嗎?這個鏡頭諷刺中共初期對共產思想的不了解,和隨意套用外來思想,完全不在乎是否合用於中國的情境。

阿左就是民初左派的代言人,他的思想和方法也都遵照社會主義思想在走,這由他不停戒慎恐懼保密防諜的舉止看得出來。每次他發佈計畫的時候,總會擔心隔牆有耳,第一次是空姐,象徵躲避國際的觀感,第二次是拄拐杖的外省老人,象徵躲避他們要革命的老法統,他總會手指擺在嘴上「噓!」指示成員換個地方說話。以外省老人來對比清廷老法統相當有趣,「外省」也有外來威權的意涵,正符合滿清人建立的大清帝國格局,也是個拄著拐杖正在復健中的垂矣老人。但以現今台灣的政治情況來比擬當時的情境,其實是在嘲弄地虛構化這些象徵,使其失去歷史意義,只剩下一個個可供操作的符碼,使喻依和喻體之間的因果關係變得更不穩定,甚至可以互換操作,這就是這種諷刺厲害的地方,下文講到孫文銅像再作解析。

你說中共成立時清廷已經覆滅了?我認為諷刺不一定要清晰,但一定要深刻,如果全部都可以像函數一樣一對一代入,那不就扁平無趣了嗎?這或許暗示中共的革命史觀,他們傾覆(我沒用錯詞)了中華民國之後,代之而成立中華人民共和國,取得「中國」的歷史正統地位,並尊崇孫文為「革命先知」,不就是以中共史觀「強行奪取」國民黨的革命基業嗎?所以對於中共,說清廷是他們顛覆的也未必不可,但這恐怕是台灣人難以想像的。

阿左在片中多次介紹自己:「我是阿左,左邊的左。」這就是左派不停確認路線、正本清源的鬥爭史觀,即使名字已經是「左」了,仍要不斷呼籲宣告以達到路線的清晰。但在電影中,卻呈現為中二小毛頭的不停宣誓和確認,搞不清楚狀況卻又充滿自信,諷刺也就不言而喻。阿左與同夥的關係,也呈現為中共內部不停清算、鬥爭的景況,阿左的東西被小天偷走,唯一守株待兔的方法遭到唾棄,其中總會有一個先帶頭離開,接下來就眾叛親離了。中共的首領必須不停地以新的手法取得群眾的信任,並且永遠自信滿滿。最後在天橋上重新擬定計畫,眾人遲疑之下只能跟進,諷刺的是,這次的方法和之前的方法「還是一樣」,暗指左派拿不出新招數,只能不停重複。

在「第一次鬥爭」中,胖胖的成員提出「方法永遠都一樣」的質疑,說左派只會「噓!」一聲帶他們離開,電影中多次出現的「轉移陣地」,正是中共萬變不離其宗的神祕招數:以逃離基地重新組織作為「轉進」,連被國民黨殺個狗血淋頭差點滅亡的兩萬五千里逃亡,都可以用「兩萬五千里長征」包裝成可歌可泣的共產神話,在樣板戲中不停上演。諷刺的是,我們的中共領導人提出的「活路」,就是驥附在國民黨的羽翼之下,來個「共赴國難」,其實就是繼續作賊的意思,而且還變輕鬆了,只要把車開走拿銅像去賣,享受國民黨的「革命成果」就好了。

第一次國共合作:聯俄容共

換來談談小天。請大家先忘了「小天」這個名字,先放在心上就好,因為名字是電影最後才出現的,在這之前,小天都是一個面目模糊、不知道出來幹嘛的「反派角色」。小天的出現本就非常不合理,怎麼可能一所學校裡剛好有兩組人馬同時預謀要偷孫文像拿去賣?隨便一個外國人來看,還以為台灣學生偷銅像蔚為風潮咧。這個劇情的斷裂,暗示這部電影就是一個巨大的象徵符碼,有其虛構的意境,不可全部「落實」來看。這也象徵國共爭奪「中國」這塊大餅本質上的荒謬,你們出發點一樣,怎麼不乾脆合作就好,還在那邊爭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最後還不是得以把「中國」賣掉為代價?

好啦他們當然也有合作,那就是被國民黨史觀低估的兩次「國共合作」。接下來我們用「國父」這個政治神話符碼來指稱小天的出現,或許反而能更貼近電影諷刺的脈絡。「國父」是個比左派更窮的小子,不是指孫文本人,他是富商家族出身,而是指「國父」面對的人群,比左派看到的更加貧窮,意指「國父」其實比左派更能體認中國人民的貧窮。「國父」雖然也預謀同樣的革命事業,但其方法卻完全比不上左派。

我們在電影中可以看到,左派可是依憑著「一步一腳印」的實驗精神,苦實蠻幹地策劃顛覆老法統的計畫,也意識到作為老法統象徵的銅像到底有多重,搬運時間、工具、路線都評估過。還要選在警衛看鄉土劇完結篇的那天,即在老法統看門狗與主子們專注於「無意義的日常生活」的時候動手。這裡已不只象徵推翻大清的革命,也包含民初二十年之間那段混亂的軍閥割據歲月,「老法統」、「中華民國」等符碼在各路軍閥如北洋軍隊之間不停轉移,每個人都嘗到好處,卻都沒有足夠的眼光正式與老法統切割,建立真正的共和國家,唯有國民黨與共產黨不惜以賣掉「中國」為代價,也要與老法統切割,以建立共和國家為最終目的。這也就是孫文發動二次革命、三次革命的目的,就是企圖藉由南方勢力的武裝殖民,正式清算那些不停上演一幕幕肥皂劇劇情的武裝割據。西方世界肥皂劇到台灣鄉土劇的轉換借代,也象徵軍閥們借用西方民主自由概念,卻換湯不換藥行專制統治之實,依舊達到控制民心、迷惑人心的目的。當然最後「鄉土劇計畫」失敗了,因為他們面臨比肥皂劇更扯的戲劇化急轉直下。

在捷運中的兩人第一次交手相當有意思。左派發現「國父」的企圖,兩人展開勾心鬥角的攻防戰,左派一開始也否認要偷銅像,不停複述「我沒有想偷」,卻想勾引「國父」說出內心話。「國父」不願意表明心跡,他就死纏爛打跟著「國父」,每次說這站要下車,到了卻說我下站下車,就像中共永遠的說詞反覆和不達目的絕不罷休。其實「國父」就是傲嬌屬性,想吃又不好意思吃,只不停強調「我比你更懂中國人民的窮和苦」。最後有點鬆動,假意和中共合作,那就是孫文的「聯俄容共」政策,最後的下場看倌都知道,偷走了中共的思想武器,還大搖大擺把武器和革命成果都佔為己有。其實孫文的三民主義思想相當具有社會主義內涵,均富均貧思想和地價漲價歸公等等都是,但翻開戒嚴時代至今的《國父思想》和《三民主義》課本,我們絕對看不到這樣的詮釋,「那都是我們偉大的國父為了拯救中國自己想出來的」。

在捷運中兩人第一次平心靜氣好好談論偷銅像的事,導演安排黃河在後面「窺視」,是個相當巧妙的比喻。除了指中國人民的窺視,「沒想到這兩個死對頭竟然要合作了」之外(其實這更多諷刺的是現代台灣人的國民黨史觀,以為國共怎麼可能會合作),「黃河」更是不可多得的符碼。令人聯想到1945年抗日勝利後多次的重慶會談,中共提出的談判條件,就是以黃河為界「分江而治」,但蔣介石拒絕了,以致終於爆發國共內戰。兩人的爾虞我詐,正好模擬重慶會談時的微妙氛圍,為日後必然的分裂埋下伏筆。「黃河」也可指稱以黃河流域為源頭的漢民族本位主義,窺視兩人共同密謀要將「中國」賣掉的戲碼,故而充滿質疑和困惑,但最後也只能在歷史中缺席,並未繼續出現在電影中。國共皆以漢民族本位為出發點,最後仍不免以賣掉「中華民族」本位為代價,令人不勝唏噓。

左派是個心軟的好人,這象徵共產黨的親民性和同理心,台灣人可能比較難想像,中共不是很殘暴嗎?請先放下你腦中的國民黨史觀,或者讓我來破壞一下:雖然兩黨的本質都是專制統治以及貪官污吏,但共產黨明顯理念性質比較高,也比較會拉攏民心,因為他們訴求的是無產階級解放。他們會拿饅頭給老百姓吃,還說加入共產黨以後都不怕捱餓,百姓餓得快死了,看到有饅頭就快哭了,毫不猶豫就加入共產黨了,誰知道後來還是被專制統治壓迫得苦不堪言。左派買飯糰給「國父」吃,就是在呈現這個「歷史畫面」。國民黨則是從一開始就囂張跋扈,大部分的國民黨軍官到一個地方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搜刮民脂、吃香喝辣,搞得天怒人怨,一點都不遮掩,這也難怪國民黨才到台灣沒兩年,就發生二二八事變。

左派他看「國父」在「炫貧」後不再吭聲,竟直接帶他到左派大本營,將所有思想武器和計畫細述給「國父」聽,好戲就在這邊開始了。「國父」把社會主義拿去「複製貼上」變成三民主義,這還不用說,在俄共扶植之下,國民黨成立了黃埔軍校,培養自己的武力勢力,正是後來對抗共產黨的主力軍。因為左派的武器和思想都是「偷來的」,被偷走好像也無可奈何,想出守株待兔的「奧步」也不得人和,導致眾叛親離,共產黨就這樣被國民黨用自己的武器逼入絕境,竟無還手的餘地,那就是所謂的「兩萬五千里長征」。但中共就是有這樣強韌的毅力和堅定的自信心,竟還真用一個爛面具(還是那套社會主義)就釣出了偷走整組武器的國民黨,也就是第二次國共合作「共赴國難」,聯合次要敵人攻擊主要敵人日本,並計畫之後再把國民黨吃乾抹淨。

既然是左派,就一定要有路線混淆和再確定的戲碼。中共的發展過程中,總是得經過不停地鬥爭、清算、統合、確認路線的過程,這是我研究中共歷史的最大感觸,這或許就是他們可以在各種艱困情境中屹立不拔地活下去,但也必須不停付出死亡代價的原因,而這些鬥爭的招數,玩最好的就是毛澤東。左派失望地回到家,戴上社會主義的面具,卻把家裡的弟弟妹妹嚇哭了,因為他們認為「左派失去了原本的面貌」,只有阿嬤毫不猶豫地說「他是阿左啊」,左派才跟著再次確認方向:「我是阿左。」這是一個故意小溫馨的場景,以失去少部分群眾支持為代價,左派走向更激進的本位主義路線,以博得工作同志們的支持。毛澤東的鬥爭模式,就是不停地確認「左」的方向,並刻意將某些人打為「不夠純粹」,再借民眾輿論消滅之,以鞏固自己的勢力。雖然越來越偏向權力鬥爭與獨裁專制,總是會「嚇哭一些人」,但基本上還是可以達到鞏固權力的目的。故意的小溫馨,看似找回自我,實則是墮落的前兆,因而引出後來混亂的爭奪戰。

第二次國共合作:共赴國難

「國父」假意答應左派的邀請,直入敵營巢穴,並call人來搬走整套思想與武器。「國父」的同伴,都是些面目模糊的人,在電影中一點獨立人格都沒有,「阿中」當然就是「蔣中正」,「A漫」不曉得指誰,搞不好是暗示孫文的蘿莉控屬性。「國父」人馬面目的模糊,暗示這是一部以中共史觀為主的電影,在中共史觀中,除了革命之父孫文先生之外,其他人當然都不太清楚也不重要,具有很深的諷刺性。

「國父」的執行計畫模式其實頗不合理,既然整套思想都搬過來了,那至少學聰明一點,改個行動日期或換個面具吧?暗示孫文並不是一個有思想能力的人,除了抄襲左派思想之外,無法有自己的想法,以致又讓左派份子有機可乘。另一方面,左派也認為「國父」一定會當天行動,只要最後把車開走就好,也是腦袋簡單到不行,結果還真的矇到了,可見左派除了亦步亦趨套用社會主義之外,自己也沒有創造思想的能力。看兩群笨蛋在中國的土地上像小屁孩一樣打架,這段歷史看了不會令人難過嗎?

左派的機會,就是假意「共赴國難」,實則是聯合次要敵人消滅主要敵人,再藉機消滅次要敵人,行動當晚的銅像,因而又具有二戰敵國日本的含意,寓意也就更加複雜化。這群人要偷走的東西,永遠都帶有「要拿去賣錢」的價值轉換意,而有虛化、虛構意義的轉換機制,「爭奪」這件事看似非常重要,事實上意義又被自己取消掉。首先是拿去賣錢平衡貧富不均的表面義,對台灣人來說,誰是孫文根本就不重要,賺錢才是要緊事,有趣的是孫文就在我們的鈔票上,結果是「賣孫文得孫文」,平衡貧富差距的想望就這樣被虛構掉了。孫文銅像作為威權體制塑造的國民黨神話,近年來喊拆的呼聲漸高,今年年初就發生台獨群眾拉倒台南孫文銅像事件。到底拆還是不拆,重點並不取決於政府或人民的立場,而是是否成功虛構化孫文的歷史神話,使孫文銅像的政治意涵不再,只要虛構化能夠成功,就算孫文和蔣介石繼續待在校園裡也沒差,大家只會當笑話來看。以此角度而言,這部片的符碼操作就是虛構化國民黨神話的「行動藝術」。

都有人做好這種圖了

進入歷史的脈絡中,銅像先是象徵清廷的「老法統」,國共兩黨都想要取得「革命」的解釋權以掌握「正統」的傳承,但「革命」到底長什麼樣,還是取得勢力的人說得算(看看兩岸的歷史教科書就知道),也就是說,「革命根本就不存在」,清廷的老法統還是繼續延續著,看看兩黨貪官污吏和專制思想的「優良傳統」就知道。銅像接著象徵「中國」或「大中華」這種泛民族主義概念,正是兩黨爭奪的核心概念,但到底是先有這個概念才爭奪,還是爭奪了之後,這個概念才「誕生」呢?意義虛構模糊了因果關係,正好道出歷史的曖昧性。事實上大中華民族主義是在清末的外強壓迫背景下產生的,而非國共兩黨至今仍不停建構的先有「大中華」架構才有抗爭,中共以此壓迫圖博(西藏)、東突厥斯坦(新疆)和南蒙古人民,國民黨拿來壓迫台灣本土意識,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哪來的「爭奪」?我看再爭奪下去左派和「國父」都快變情侶(?)了。

最後是以銅像為共同敵人日本的象徵,以共赴國難的「姿態」想要消滅日本,彼此卻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互相扯後腿,正是計畫執行當晚的寫照。也就是說,他們根本不把日本當作敵人,敵人正是跟自己戴有相同可笑面具的「同志」,暗示國共雙方根本就使用相同的思想武器,搞到後來根本分不出彼此,要互相攻訐也變得萬分困難,因為只要指出別人的問題,己方就被自己打臉了。最後當然只能回復最原始的肢體鬥毆,脫下面具完全只為了權力爭奪的野性而鬥毆,就是在西門町街頭上演的小屁孩互毆戲碼,那就是國共內戰的原汁原味呈現。

國共內戰

計畫執行當晚,雙方人馬都戴上相同的面具潛入校園。片中不停強調「國父」的下命令手勢,事實上他只看著前方,根本不管後面的人跟上與否,表現的是「國父」的魯莽和愚勇,以及不近人情的一面。歷史上的孫文人稱「孫大炮」,基本上是個只會嘴砲從不動手的傢伙,所謂的「國父經過十一次革命才成功」,他大部分的時間根本不在中國,大概是遠端遙控革命吧,革命成功了才姍姍回國,說是出國找革命資金,結果呢?「我雖然沒有帶回革命資金,但是我帶回來了革命的精神!」片中的「國父」,只會看著前方卻從不動手,就是「純有理念不會行動」!

「國父」人馬發現銅像重量超乎想像,左派人馬一個一個加入,才勉強搬動銅像。錯估重量的可以是「老法統」或日本,或超出國民黨預期、無法移除的威權政治神話。由「共赴國難」的角度而言,那就是雙方一開始都不那麼在意的日本,沒想到果真很困難,中共才放下心機認真與日本打仗,並在打贏後立刻跟蹤其後窺視國民黨的成果。

但歷史果然比肥皂劇劇情還扯,今天的警衛竟然是個帶著女朋友放閃的年輕男子,最後他們只能裝神弄鬼,再度聯手虛構了一個神話,終於「打敗」了警衛。歷史事實是,美國投了兩顆原子彈打敗日本,國共的表現根本無關勝敗,自責分倒是頗多,但為何兩黨歷史教科書總是一副抗日英雄威武神勇的樣子呢?以面具虛構神話嚇走敵人,暗諷兩群完全沒有實力的烏合之眾,所謂「抗日」的真實面貌,就是一群小屁孩裝神弄鬼掩人耳目,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嘛。張孝全和李千娜的反應,說明了他們也不真的害怕,在教室內親熱比較重要,慾望化解了戰爭的緊張,再度虛構化了國共抗日神話,大概有點像革命成功後各地軍閥各佔山頭操控選舉吃香喝辣的利慾薰心貌。

「國父」的誕生

再來就是一場不知道對手是誰的大亂鬥,其實我看更像是「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這些人都戴著一樣可笑的面具,當然分不出誰是誰,那就像國共兩黨共同虛構的「國父」革命神話,和二戰日本投降後的國共內戰,搶奪的都是同一座神主牌位,這時當然要「不小心」放出林慧萍的〈往昔〉囉:「一朵盛開的花,如詩如畫;你的微笑多芬芳,高雅高雅。可愛的你不知到那裡去?卻留下了無限情誼。」強調一種復古、追求傳統的想像,但這首歌在現代台灣觀眾聽來,更像是古老傳統的黃昏懷舊吧。最後神主牌到底被搶到哪裡去了?根本就沒有人知道。國共兩黨現在供奉的「虛構」神主牌,多半是自己用白紙畫好糊上的吧!

但「國父」就是「國父」,一定有高瞻遠矚的思考和屹立不搖的意志,當車子開走後,懂得立刻脫下面具,選擇最近的路線不斷截擊巷戰,不到最後一刻絕不罷休。這就像繼承「國父遺志」的蔣介石,即使國共內戰頻頻失利,仍舊犧牲大量寶貴生命抵擋共產黨的南下,先從南京逃到重慶,再從重慶逃到台灣,好險二二八時已經屠殺鎮壓過台灣,戒嚴令也先下了,才可以在台灣苟延殘喘。這裡就展現和左派的「轉進」相當不同的性格,國民黨的「逃亡」,總是帶著神主牌位的「正統」被迫流亡,帶著自憐自艾的成份,連逃到台灣來都要帶著所有故宮的寶物,不像左派的「轉進」總是失魂落魄,到一個地方砍掉重練,較有悲壯情懷,比較像流寇,而不自居正統。

這就是為什麼當「國父」終於追到車子後,一副「東西本來就是我的」的屌樣,不願左派幫忙搬馬路上的銅像。說穿了你就是偷賊的東西,賊中之賊,要不是左派同情你停下車來,你以為還輪得到你在那邊耍性子嗎?國民黨總是以「正統」自居,不像共產黨較強調「新中國」的新派風格,但事實上國民黨還不是靠抄襲別人的東西才成功的,國共內戰說穿了也只是共產黨把東西要回來罷了,你在那邊耍什麼小孩脾氣?以為搶來的就是自己的嗎?忘了別人還可以搶回去嗎?靠,還在那邊扭打什麼,小屁孩搶玩具哦?

我們偉大的「國父」孫中山先生,就是在國民黨這個小屁孩全盤皆輸之後,為了維持自己的「正統性」而樹立的「精神堡壘」,所謂的「國父」尊稱,明明就是孫文死後才冠上的,就是為了跟共產黨搶奪「正統」的標竿。劇情發展至今,電影中的「國父銅像」就正式聳立、無堅不催了,但卻是種阿Q式的精神自慰法,你沒看到他聳立在哪裡嗎?一條渺無人煙的荒野大街上啊,那就是「日據」時期北台灣的標竿西門町,也就是從日本人手中「搶回」的台灣啊!

孫文銅像坐落之處,正是日治時期台北古城寶成門舊址,
此碑記載前方二十公尺處即是其舊址,
城門拆掉後,
原本的空地就成了大道,成為如今的交通渠道。(攝於西門町)

大家應該也注意到了,從這之後,片中「國父」的口氣完全改變了,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變得深思、「高瞻遠矚」、說些高不可攀的大話,跟其他只會罵「吵屁啊」的小屁孩,也就是那些面目模糊的小屁孩,「阿中」之類的人物完全不同。一個原本只會炫耀恥笑自己的窮,發出壓抑的「歐耶」嘆詞的高中生,怎麼可能突然說出這種完全脫落脈絡的話語?:「我們不能窮斃了,我們兒子的兒子,不能窮斃了。」「我們必須合作,將來才能做些什麼大事。」但這當然有可能啊,國民黨的課本都寫得很清楚了,蔣介石小時候可以看到魚兒逆流而上而刻苦勤學,孫文小時候打壞村裡的佛像,被當作「具有革命先識」,孫文死掉的時候,口裡說的竟是「和平、奮鬥、救中國」,寫作文最後一段一定要寫「反攻大陸解救水深火熱的苦難同胞」,台灣人連這些都相信了,怎麼會不相信「國父」講得出這種話呢?

(「國父」的兩句話,這支預告都有剪進去)

這部片的最後,我們的「國父」終於正式誕生,他有了自己的名字,成為另一個國民黨神話故事的主角,那就是「小天」,那就是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那就是帶來「正統」中國地位的國民黨。所謂國民黨的歷史正統地位,都是流亡台灣之後,才慢慢建構出來的,「國父」神話當然也是來台灣才建立的。這部片巧妙之處,就是以假意建構的「左派史觀」,來重新審視國民黨的「國父」神話,最後不僅「國父」神話被虛構為無物,左派史觀也被嘲弄到不知所終。除了看電影附贈的「社會主義」面具之外,觀眾什麼都不剩,偏偏「看電影」又是一個強烈的資本主義符碼,終於最後,觀眾手上的面具也被解構掉了,只是一個單純的小屁孩玩具。整體而言,是相當成功的大架構隱喻。

我原本已經臆測到「國父」的名字快要出現了,很擔心會取一個「阿民」之類的鳥名字,這樣整部片的隱喻就爛掉了,當「國父」說出「我叫小天」的當下,我才放下心來。「小天」這個名字,不僅可以直接連結到國民黨,還可以作「天真」或台語的「天天」(單純而少根筋)來解釋,暗示孫大炮本就是個太過天真、純理念性格的人,配上「國父」後期的嘴砲風格轉變,完全就是孫大炮的翻版。

在西門町附近看到廣告公車就拍下來了

兩方人馬的動機差異,到了最後才能完全顯現,那就是交「班費」與「畢業旅行費」的不同。左派人馬為班費而鬥爭,表示共產黨純粹為階級鬥爭而革命,為了群體的利益而誕生,無所謂好處不好處可言,這也就是中共至今仍用「群體利益」來作為壓迫人民理由的原因。「國父」人馬為畢業旅行費而革命,畢業旅行表示離開原本的地方,到一個地方爽爽地過一段時間,意指革命成功後還是有甜頭可嘗,但仍是短期的快樂,代表國民黨的短視近利──「近利」搞不好就是一起貪污,就算以後會被處分也在所不惜,現在可能就在畢業旅行中。

至於「左派」、「社會主義」、「共產主義」、「中國共產黨」名詞之間的混用,寫作的時候我也頗為困惑,意義似乎零碎到無法準確切割。但寫到這裡,我突然了解到,這畢竟是一齣模擬中共史觀的電影,我想就算是隨便去問一個中國人,問他這些名詞有什麼不同,一時之間他應該也很難回答吧,因為這在他們的史觀中,似乎也是糊成一塊、互相借代的名詞。中共的思想說穿了根本就不是什麼左派社會主義或蘇聯共產思想,而是一個向外借來哄騙自己的廉價面具,其本質依舊是專制統治和法西斯主義,所以現在東岸城市可以使用資本主義遊戲規則大賺其錢而毫不扞格,所以假社會主義之名行鎮壓圖博(西藏)、東突厥斯坦(新疆)、南蒙古之實也毫不手軟,就是因為他們奉行的社會主義精神早就被「拿去賣掉」了。最可悲的是,這個面具再也拿不下來了,就算再怎麼癢也要勉強戴著,怎麼搔都搔不到癢處。

第三次國共合作:?

最後兩方人馬的合作,背景是101,在天橋上群聚歡呼,看著銅像被運走不知開往何方。那就是「第三次國共合作」,只要一起「做大事」,就可以一起賺錢、一起吃香喝辣,地點就在101代表的台灣。他們再也不用在乎「中國」這個神主牌位被運到哪裡了,因為它總算「被賣掉了」。天橋代表兩岸之間硬是憑空架起的橋樑,他們已經升格為上層階級,騰空迴避掉了下層階級的利益,就像陳雲林和張志軍來台訪問一樣,不准人民拿中華民國國旗、警察可以預先包圍抗議民眾,預防性羈押也沒關係,所有人民都給我閉嘴,不准阻止我們共同塑造的神話。「信義快速道路」的交通指示,表示兩方之間看似使用「信義」來互相溝通,但卻是過於快速、各懷鬼胎的假溝通,也是個憑空搭建不踏實的快速通道。這是個故意小清新的振奮畫面,看似充滿正面力量,觀看的人也會不自覺受鼓舞而為他們加油打氣,就像國共兩黨共同塑造的兩岸和平共榮神話。但別忘了,最終,他們還是賊。

誠蒙作者允許轉載,原文刊於「台灣狂噪之聲︰林勝韋音樂評論站台」
《行動代號:孫中山》的政治意涵(上)
《行動代號:孫中山》的政治意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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